录的工作,抄了什麽,抄给哪个部门,有没有和别的衙门有过接触,这些都还没看过。」
「明日我们进文档司的抄录房,查七年的抄录记录。」
秦衡之转过身。
他看了苏秦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停,又回头说了一句。
「抄录房的记录,你们只查刘守拙相关的,其余的不要翻。」
苏秦拱手:「明白。」
秦衡之走了。
天彻底黑了。
当日夜间,苏秦独自在值房里多坐了半个时辰。
他把今天的东西从头过了一遍,把总汇册更新到最新状态。
更新完了,他没有立刻回翰林院。
他在案前坐着,把陆明谦今日拿回来的那张摹本,和另外两张并排放着,又仔细看了
一遍。
职意。
两个字。
他想起了裁撤前一个月,这方印盖在一道内部指令上的情形。那时候,裁撤令已经下了,整个掌印之源都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这个末任主官还在发内部指令,要求所有在库旧印的登记簿重新核对一遍。
临走之前,把帐核清楚。
这是一个在意职事的人才会做的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画面看了看,没有下任何判断,把摹本收好,站起身,出了值房。
文档司的院子夜里也有当值的人,廊下挂着灯笼,暖黄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苏秦出了文档司的院门,往翰林院方向走。
走到翰林院廊下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暖色。
苏秦放慢了脚步。
他每天走过这里,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路过,看一眼,继续走。
今晚他停下来了。
停在窗外三步远的地方。
窗纸很厚,透出来的是一片均匀的暖黄。但窗纸并不是密不透风的,有几处年久微微翘起,形成一道极细的缝。
苏秦不是故意靠近去看的。
他只是站在原地,风把廊下的灯笼推了一下,光影一晃,他的目光顺着那晃动的光,落在了那道极细的缝上。
缝里,能看见一点点值房内部的轮廓。
案的一角。
一叠码得很整齐的卷册。
一盏灯,灯焰安稳,几乎不动。
还有一样东西。
在案角,卷册旁边。
矮的,扁的,黑漆面,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苏秦在原地站着,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是一只匣子。
矮而扁,黑漆面,带有磨损。
翰林院的值房里,这种形制的匣,通常用来存笔、存印,或者存一些不愿意放在普通抽屉里的小物件。
存笔的匣,一般放在案子最顺手的地方,开关次数多,磨损均匀。
这只匣子的磨损,不均匀。
四角磨得最重,侧面磨得轻,盖面几乎完好。
四角重,侧面轻,盖面轻。
这种磨损的模式,是长期搬运、移动产生的,而不是频繁开合产生的。
一只被反覆搬动、但不常打开的匣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廊下,走回自己的值房,进门,坐下,在灯下把今日的事情,重新在心里理了一遍。
然後他翻开总汇册,在最後一页,写了几行字。
写得很慢。
「职意,已确认。为末任主官私印印文,印於开朝四十一年咨文底稿、四十三年裁撤交接清单、四十三年一月内部指令共三处。」
「铨叙司有人於今日午後至本处问询,动机不明。」
「堂官批覆中间报告:知道了。未作其余指示。」
「明日查文档司抄录房,刘守拙七年工作记录。」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又写了一行。
字比前面的字小了半号,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写下来,但还是写了。
「翰林院老书办值房案角,有一只黑漆匣,磨损模式为搬运痕,非频繁开合痕。」
写完,他看了这一行字很久。
然後在旁边加了四个字。
「待、核、实。」
这四个字,中间各点了一个小点,隔开来,像是故意强调:这是待核实的,不是已知的,不能当成已知的来用。
苏秦合上总汇册。
从怀里取出黑页,摊在案角。
今日一天,黑页的温度,是他这几个月来感觉到的最稳定的一次。
不冷,不灼热,就是那种持续的、均匀的温热,像是一个人的掌心贴着墙,从另一侧传来的体温。
他把手指放上去。
温度在他指尖下,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没有震动,没有起伏,就是在。
苏秦把手指移开,黑页的温度没有立刻散,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他把黑页压回案角,闭上眼,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称到「印「柱的时候。
昨夜那粒老砂,今日又重了一点点。
重得极微,但是真实的。
苏秦感应着那粒砂的重量,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
这粒砂,每天都在重。
不是往他的秤臂上堆,是在他的秤臂上紮根,往深里长。
长到什麽地方是尽头?
他不知道。
他也不去推断。
等它长到了,自然知道。
衡岁诀行毕。
苏秦把今日的称量结果记在了心里,没有写出来。
有些帐,不是不能记,是还不到记的时候。
记早了,笔就把路堵死了。
他从来不愿意堵死路。
次日,一早。
四人在文档司汇合,秦衡之已经替他们开好了抄录房的调阅批条,放在值房案上,旁边压着一张便条,写着:「抄录房许查,刘守拙相关,其余不动。」
四个字的批覆,加一张便条,就是今日全部的授权。
简洁。
清楚。
苏秦拿起批条,把便条留在案上,点齐人,走向抄录房。
抄录房在文档司的东厢,比故牍库近得多,不需要穿过甬道,就在院子里的一排平房的末间。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铜锁,有一个简单的插销。
插销轻轻一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乾净的房间。
比故牍库乾净得多。
故牍库存的是年代久远的东西,两百多年的积尘是躲不开的。抄录房不同,抄录的工作每天都在进行,每天都有人进出,灰不会积。
房间里一排排的木架,架上放的是已完成的抄录件,按年份、按来源衙门、按类别,分架存放。
每一摞抄录件的签条上,都写着抄录人的名字。
苏秦在签条上扫了一遍,找了找。
很快,他找到了第一个「刘守拙「。
开朝四十三年的一摞抄录件,第三份的抄录人一栏:刘守拙。
他把这一份取下来,翻开看了看。
是一份文档司内部的旧档摹本,内容是某个已裁撤衙门的存档清单,没有什麽特别之
处。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吏部公文体。
苏秦看了一会儿,把这份放回去,开始系统地查。
他们四个人分了架子,从开朝四十三年起,逐年查找刘守拙名字出现的抄录件。
这是体力活。
四个人查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把七年的存档全部过了一遍。
陆明谦负责统计,把每一份刘守拙的抄录件,按年份和内容类型,整理成一张简表。
统计结果出来的时候,苏秦把那张简表看了很久。
简表很清楚。
开朝四十三年至开朝四十九年,刘守拙在文档司抄录房共完成抄录件一百三十七份。
内容类型:其中一百二十二份是文档司日常的旧档摹本,没有特别之处。
剩下十五份。
十五份抄录件,来源不同寻常。
不是文档司自己的旧档,而是翰林院调来给文档司参阅的历史文书副本。
翰林院。
苏秦的目光在「翰林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十五份,具体是什麽内容?」他问陆明谦。
陆明谦把那十五份抄录件,一份一份地翻出来。
内容都是翰林院保存的朝廷历史文书,年代从前朝到本朝初期不等,涉及官制沿革、
印信制度、典章记录。
每一份的右上角,都有一行注记:「奉翰林院送阅,抄录完毕归还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