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苏秦不认识他。
六品的官服,腰牌是吏部的,但不是文档司的款式。年纪四十上下,面皮白净,走路不急不慢,眼神扫的范围比脚步大得多。
那人进了院子,先去旁边的一间档案室,说要借一份旧的州府编制图册,和里头的司官说了几句话,然後出来,在院子里停了一停,朝苏秦值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见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过来。
「这间是文档司调查组的值房?」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是。」苏秦放下笔。」请问您是?」
「哦,隔壁司的,顺道来取个东西。」那人扫了一眼值房里的陈设,目光在案上的几册档案上停了一停。」听说文档司最近在查一批年头很久的旧档?」
「日常覆核。」苏秦平静地答。」文档司每年都有这个安排。」
「哦。」那人笑了笑,笑容很和气。」辛苦辛苦。年头久的东西,查起来费事。」
他没有再问,朝苏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那人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
然後走远了。
值房里,沈青崖和纪观澜都没动。
等院门口的脚步声消失了,沈青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是吏部哪个司的腰牌?」
「铨叙司的款式。」纪观澜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秦在总汇册上写了一行字。
「午後,疑似铨叙司人员一名,以「借档「为由入文档司,至本值房问询调查事项。具体身份不明,动机不明。」
写完,合上册子。
他没有和沈青崖、纪观澜说这件事意味着什麽。
不用说。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铨叙司昨天驳了调档申请,今天有人过来「串门「。
这不是巧合。
消息传出去了,有人想知道文档司这边查到哪里了。
苏秦把总汇册压到案角最不显眼的地方,把面上那一叠普通的参考文书挪到了显眼的
位置。
该看的已经看了,该记的已经记了。
让别人来看,就让他们看看那一叠普通的文书。
申时末,陆明谦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
这半分,苏秦注意到了。
陆明谦不是容易显形於色的人。他探花出身,江南才子,走哪儿都是一副温润从容的架势,连高兴了都不大声。
此刻这半分急,是他能给出来的最大反应了。
「找到了。」
他把手里的一张新摹本放到案上。
这张摹本比之前两张都小,纸也薄,是从某份文书的边角拓下来的。印文的保存状态介於前两张之间,比交接清单上的清晰,比开朝四十一年咨文底稿上的稍差。
但足够了。
陆明谦把三张摹本并排摆开,取出水晶片,一一看过。
「这一张出自开朝四十三年一月的一份内部咨文。是掌印之源裁撤前一个月,末任主官亲笔签发的一道内部指令,要求本署所有在库旧印的登记簿,重新核对一遍。」
「这道指令的末尾,盖了他的私印。」
「这一张的第二个字,比前两张都清楚。」
他的手指点着第三张摹本,指着第二个字的上半部分。
「是「音「字头,不是「士「。」
苏秦俯身,把水晶片贴近,看了很久。
确实是「音「字头。
一横,一点,一个「日「,结构清晰。
和「士「字的笔画,完全不同。
「所以第二个字,是「意「。」苏秦直起身。
「是「意「。」陆明谦点头。」两字合并,私印印文:职意。」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突然听到一个大消息的安静。
是另一种。
像是某个一直模糊着的东西,此刻,第一次有了轮廓。
职意。
两个字。
不是姓,不是全名。是一方私印上刻的两个字。可能是表字,可能是号,可能是别的什麽自指的称呼。
但从今天起,这两个字是真实的。
二百五十年前那个裁撤了衙门、被抹了名字、写下「上头不想定「的人,有了一个可以被叫出来的东西。
就这两个字。
苏秦在总汇册上,把之前那个「职意(存疑)「的括号去掉,重新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工整。
职意。
旁边不加任何标注。
事实确认了,就只是事实,不需要标注。
纪观澜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职意。如果是表字,取这两个字的人,大概是个在意本职的人。」
「不一定是表字。」陆明谦说。」也可能是号,是别名,是自己刻来用的。官场上用私印代签的人,有时候用的是自己才知道含义的字。」
「职意这两个字,和他那封手书里的最後一句话,倒是挺配的。」沈青崖说。
他没解释,但苏秦明白他指的是哪句话。
「销印之权,余未曾交出。非余不愿交,是无人来接。」
一个把自己的职事看得很重的人,在任上的最後,写了这样的话。
苏秦把这个联系,没有记进总汇册。
联系是真的,但联系不是证据。
总汇册上只写证据。
「三张摹本都收好。」苏秦说。」回头把辨认过程整理成一份说明,附在总汇册後面,作为依据。」
陆明谦点头,开始整理。
傍晚,秦衡之再来了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平静,但苏秦看出来,平静底下有一层他不常见的审慎。
「报告递上去了。」秦衡之坐下来。」堂官看了。」
「堂官怎麽说?」
「没说什麽。」
秦衡之顿了顿。
「就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苏秦等着他继续说。
「知道了,然後把报告压着,没有批覆,没有驳回,没有问进展,没有说继续查,也没有说停下来。」
「就是知道了。」
值房里,又是那种安静。
苏秦没有说「这说明什麽「,也没有问秦衡之的判断。
他只是在总汇册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中间报告呈堂官,批覆:知道了。待续。」
秦衡之看着他写这一行,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东西,一闪而过。
「下午有人来你们值房了?」
「来了一位。」苏秦说。」铨叙司的腰牌,说是借档,顺道问了问调查的事。」
「我答了日常覆核,他就走了。」
秦衡之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修撰,我问你一句。」
「你目前查到的这些东西,在你看来,最要紧的那一块是什麽?」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总汇册从头翻了翻,在几个重要节点上各停了一两息。
然後他合上册子。
「刘守拙。」
秦衡之看着他。
「不是那三百一十七方印,不是末任主官的身份,不是铨叙司封存的档案?」
「那三百一十七方印,是结果,不是入口。」苏秦道。」末任主官的身份,现在只有一个铨叙司封着的档案能证,暂时进不去。」
「但刘守拙不一样。」
「他是管档书办,负责印信出入的日常登记。他知道那批印放在哪里。裁撤之後,他暂留文档司七年,然後从记录里消失,人事册没有注销。」
「他是这桩案子里,目前唯一一个可能还有痕迹可查的活口。」
苏秦说到「活口「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秦衡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活口。」他重复了一遍。」你说活口。」
「如果刘守拙今日在世,他约摸二百九十岁。」苏秦说。」修士寿元,够得着。」
「你有依据认为他还在世?」
「没有依据。」苏秦摇头。」我只有一个没有注销的人事册,和一个二百五十年没有人填过的空格。」
「空格不是依据。空格只是空格。」
他看着秦衡之。
「但空格值得去填。」
秦衡之收回目光,站起身。
他在值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苏秦,窗外最後一点暮色已经沉进院墙里了。
「你打算从哪里查刘守拙?」
「文档司自己的内部记录,还有一部分没有细查。他在文档司的七年,做的是抄
第350章 职意-->>(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