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印。
不在内府印库。
不在交接清单。
不在掌印之源的柜子里。
苏秦在总汇册上记下:「三百一十七方旧印,内府印库入库记录无载。裁撤前入掌印之源库房,裁撤後去向不明。」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印库三层的窗外。
窗外是内府的院墙,灰砖黛瓦,冬日的光照进来,淡淡的。
三百一十七方旧印。
不是一方两方。
三百一十七方。
这麽大的数目,不可能「遗失「。遗失一方印是疏忽,遗失三百多方印,是刻意。
有人,在裁撤的混乱中,把这批印带走了。
或者,有人让这批印「消失「了。
苏秦没有把这个判断写进总汇册。
他只写了事实:无载。去向不明。
事实够了。
判断,等它自己浮出来。
从内府出来,苏秦和沈青崖回到文档司。
值房里,纪观澜等着他们。
陆明谦不在,去了文档司的故纸房,找同一方印的其他钤印痕迹。
「两个书办的後续记录,查完了。」纪观澜说。
他面前摊着一叠文档司自己的人事册页,纸张比故牍库的新得多,但也泛了黄。
「孙成。裁撤时年五十七岁。暂留文档司後,在抄录房工作。考勤记录从开朝四十三年二月起,一直到开朝四十六年十月止。」
「四十六年十月之後呢?」苏秦问。
「十月的考勤簿上有一条批注:「孙成病故,销册。「後面附着一份简单的丧葬补贴支领记录。领取人:其子孙茂才。地址:京城南关外柳树胡同。」
「乾乾净净。从入司到病故,三年半,每一笔记录都在。」
苏秦点头。」刘守拙呢?」
纪观澜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化很细微。不是惊讶,不是凝重。
是一种苏秦在他脸上很少见到的东西。
困惑。
一个做过十二年知府、见惯了各种公文猫腻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刘守拙。裁撤时年五十三岁。暂留文档司,同样在抄录房。考勤记录从开朝四十三年二月起。」
「一直到开朝五十年三月。」
「七年。」苏秦说。
「七年。比孙成多待了将近四年。考勤记录很完整,每月签到,每季考评,每年俸禄签领,一笔不少。考评的评语也平平常常,年年都是「勤谨「两个字。」
「五十年三月之後呢?」
纪观澜把人事册页翻到那个节点,推过来。
苏秦低头看去。
开朝五十年三月的考勤簿上,刘守拙的名字後面,是空的。
没有「病故「的批注。
没有「调离「的记录。
没有「辞归「的文书。
没有「销册「的手续。
就是空的。
三月之前还在签到,三月之後,名字就不出现了。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影子没了。
人没转弯,没停下,没倒下。
影子,就是没了。
苏秦翻了翻後面几个月的考勤簿。四月,五月,六月。刘守拙的名字栏,全部空白。
「有没有可能是考勤簿遗漏?」苏秦问。
「我想过。」纪观澜说。」所以我交叉核对了俸禄签领记录。」
他翻出另一份册页。
「俸禄签领,刘守拙最後一次签领,是开朝五十年二月的俸银。三月的俸银,没有签领。此後再无记录。」
「人事册页上呢?有没有注销的手续?」
「没有。」
纪观澜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文档司的人事册上,刘守拙这个名字,从开朝四十三年暂留入册,到我能查到的最後一条记录,始终是「在册状态。」
「没有注销。」
「没有任何一份文书,说他离开了。」
苏秦放下册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考勤和俸禄同时停止,但人事册上没有注销。
在官场的公文体系里,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按照文档司的记录,这个人既没有走,也没有死。
他只是不再出现了。
而没有人去追问「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给他销册。
苏秦想起了昨天故牍库里那段末任主官的手书。
「上头不是忘了。上头是不想定。」
「不定,则活。」
刘守拙这个名字,在文档司的册上,也是「活「的。
活了二百五十年。
一个没有注销的名字,在一座衙门的故纸堆里,静静地挂着,无人过问,无人清理。
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门後面是什麽,没人知道。
但门是开着的。
「纪先生。」苏秦开口了。」刘守拙在掌印之源的花名册上,有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有。」纪观澜翻出昨天从故牍库带回来的花名册摹本。」刘守拙,开朝二十五年入掌印之源,初任抄录书办,後升为管档书办。在掌印之源做了十八年。」
「管档书办。」苏秦重复了一遍。」管的是什麽档?」
纪观澜指着花名册上的一行小字。
「职掌:本署印信出入之日常登记及归档。」
苏秦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两息。
印信出入的日常登记。
也就是说,三百一十七方旧印的「入库待销「记录,经手人之一,就是刘守拙。
他负责登记印信的进出。
他知道每一方印进了库房的哪个架子,放在哪个匣子里。
而裁撤之後,三百一十七方印凭空消失了。
知道它们在哪里的人之一,就是这个「影子消失了「的刘守拙。
苏秦把这条信息记进总汇册。
他没有画圈,没有画线,没有画方框。
他在「刘守拙「三个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查。」
是最普通的批注。
但他的笔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纸上的墨痕,深了一层。
午後,陆明谦从故纸房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页摹本。
「找到了。」他一进门就说。」在一份开朝四十一年的旧咨文底稿上,盖过同一方私印。位置是文末的「拟稿人「签押处。」
他把新找到的摹本和昨天交接清单上的摹本并排放在案上。
两方印,大小一致,形制一致。
但新找到的那方,印泥保存得比交接清单上的好一些。上半部分虽然也有磨损,但笔画比较清晰。
陆明谦用水晶片仔细比对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後他抬起头。
「第二个字,我还是不能完全确定。但范围缩小了。」
「上半部分不是「思「的结构,也不是「忠「。排除之後,最可能的两个字是「志「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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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字上面是「士「,「意「字上面是「音「加「立「。这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差别不小,但在印文里,因为篆刻的风格和磨损,区分起来很困难。」
「不过有一个细节。」
他指着新摹本上第二个字的左上角。
「这里有一道极细的弯笔,如果是「志「字,这道弯笔说不通。「士「字没有弯笔。」
「但如果是「意「字,上面的「音「字头有一横一竖再带折,折的位置可以产生这种弯笔。」
「我倾向於是「意「。但不敢打死。需要第三个铃钤印痕迹来确认。」
职意。
苏秦在总汇册上写下这两个字,「意「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职意。
如果是人名,这个名字他没有在任何现有的文书中见过。
但这不奇怪。花名册上末任主官的名字被涂掉了,交接文书上只有印,铨叙司的档案被封存了。
这个人的名字,被从每一个能直接看到的地方,清除了。
留下的只有一方私印上的两个模糊的字。
像是故意留了一道缝。
或者,像是有人清除得不够彻底。
苏秦没有把这个名字报给秦衡之。
不是隐瞒,是还不确定。」意「字没有定死,就不能当作结论往上递。递一个可能错的名字,比不递更危险。错的名字会把调查引到错的方向。
第349章 铨档已封,半字初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