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苏秦听过一次。
纪观澜在旧诏库的最後一日,问过他同样的话。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样。
「因为它们的异常,都出在同一个环节上。」
「销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五份旧诏,跨一百二十年,事务各异,地域各异。你把它们归在一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心里有没有一个判断。」
苏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测。」
「说。」
「不能说。」
秦衡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元学士嘱咐过下官。」苏秦道,「查到的,如实答。没查到的,答没查到。猜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下官把五条归在一处,是整理者的本分。异常按类归总,同类相从,方便覆核。」
「至於五条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联,应该由覆核者拿着这五条去查。」
他看着秦衡之。
「下官的猜测,若说出来,可能会影响覆核者的判断方向。」
「下官宁可不说。」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什麽东西。不是不满,不是赞赏。
是一种确认。
像在检验一块砖经不经得起砸。
而後,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着凉茶,不说话。
秦衡之收回目光,转向苏秦,开口了。
「你不肯说猜测。这很好。」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落在覆核簿上。
「你的五条记录,文档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了三条同类的。」
苏秦的心跳,快了半拍。
「八条了。」
秦衡之一字一字。
「八份旧诏。跨三百年。全部出在销印环节。」
三百年。
苏秦的那五条,跨的是一百二十年。文档司又查出三条,把时间跨度拉到了三百年。
「巧合解释不了八条。」秦衡之道。
他站起身,把覆核簿合上,收回袖中。
「苏修撰。文档司需要翰林院协助一项深度校核。」
「不是旧诏库校目那种只录不查的差。」
「这一次,要查。」
「查这八份旧诏的销印环节,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他看着苏秦。
「你的名字,在翰林院的推荐名单上。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苏秦没有立刻答。
秦衡之又道:「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这一查,不是校目。校目只看卷面。」
「查,是要顺着销印的手续往上追。追到经手的人,追到盖过的印,追到签押画诺的每一环。
追到哪里,查到哪里。」
「追到的东西,未必好看。」
秦衡之的声音,平平的。
可「未必好看「四个字落在苏秦耳朵里,沉甸甸的。
三百年的销印记录,八份旧诏,同一类异常。
顺着这条线往上追,追到的会是什麽?
一个疏忽了三百年的制度漏洞?
一代又一代的经手人,在同一处犯了同一个错?
还是有什麽东西,在三百年里,始终在这条线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运转着?
苏秦心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代天印。十七道诏令。那个每日从廊下走过的白发老书办。那一夜无人承接却自行鸣响的旧诏0
全是猜测。
一个字都不能说。
元度衡放下茶碗。
「苏秦。」
老学士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
「三个月前,我让你只校不查。」
「如今有人正式请你查了。」
他看着苏秦。
「职分到了。」
「该动的手,可以动了。」
苏秦站起身,朝元度衡和秦衡之各行了一礼。
「下官,接。」
走出掌院公廨。
正月末的阳光,落在长廊上,落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水光潋灩。
苏秦站在廊下,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条变八条。
校目变查案。
三个月的「只录不查「,到此结束。
从今日起,他可以顺着那八条销印记录的线,往深处查了。
他不知道线的那一头,连着什麽。
可他知道一件事。
门开了。
这一次,是正正经经开的。
有职分。有差遣。有文档司的公文,有掌院学士的首肯。
不是他自己伸的手。
是差遣走到了他面前。
长廊尽头,後山的方向,问法台的石台在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雪还没化完,可已经薄了。
再过些日子,雪就化尽了。
春天就来了。
苏秦看着满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
远方。
苏家村的祠堂前,三叔公大约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二级院的院子里,老王大约又在吃第四碗面。
而惠春镇前街的那间茶叶铺里,大约有一个白发老人,正在听一个叫苏长河的中年人,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四个字。
虎子回来了。
苏秦不知道那一刻王老爹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杆擦了一年多的秤,从今以後,可以不用擦那麽亮了。
旧雪在融。
旧帐在清。
旧人已归。
而新的差遣,正在他脚下的路上,展开。
二月初二。
苏秦到吏部文档司报到。
文档司在吏部後院的东跨院里,独门独户,门不大,院却深。进门一道影壁,绕过去,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比前一进安静。
第一进是书吏传递文书的流转房,人来人往,脚步声不断。第二进是各科郎中办公的正厅,声音就低了下来。第三进,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两个字。
印录。
苏秦在第二进的正厅里,见到了秦衡之。
秦衡之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微微卷着,案上摊着几册厚簿,正拿朱笔在上面勾画。
见苏秦进来,他把笔搁下,从案後站起来。
「来了。」
「下官报到。」
「坐。先看东西。」
秦衡之从案角取过一份封好的文书,递给苏秦。
正式的协查差遣文。
苏秦接过,拆开,逐行读。
文书来自吏部文档司,加盖文档司印与翰林院掌院印。两方印并列,说明这是两个衙门会签的差遣,不是哪一方的私活。
内容不长,条目却极细。
协查事项四条。
其一,核对八份旧诏的正本、抄本与历次续诏。
其二,覆核主印、承接印、销印与封存记录。
其三,追查相关印录、移库、换印与交接文书。
其四,异常未明者,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苏秦把第四条看了两遍。
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和旧诏库校目的规矩一脉相承。
可这一回多了前三条。他可以核,可以复,可以追。
不再只是校。
往下看,是职分范围。
他可以调阅文档司印录房的相关册目。可以进入指定的封存库。可以见证法则追印。可以参与形成调查报告。
不可以擅自开启未列入名单的旧诏。不可以越过秦衡之直接向宫中上报。不可以动用翰林院掌院之印。不可以修改原始档案。不可以以个人官印判定任何一份旧诏仍然有效。不可以未经会签动用旧印、现印或封存印。
六个可以,六个不可以。
边界,清清楚楚。
苏秦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秦衡之坐回案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在我这儿不用站着。」
苏秦坐了。
秦衡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你在旧诏库校目一个月,归了五条销录存疑。文档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三条同类。八条了。」
「可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案上那几册厚簿上轻轻一点。
「我只是在说八份同类,不是在说八份同因。」
苏秦抬眼看他。
「同类,指它们的问题,都落在销印链条的後段。同因,还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你在总目里,把销印写成一个环节。」
「可真正的销印,不是一件事那麽简单。」
「而是...」
「至少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