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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八卷追印,谁收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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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都在变。

    什麽都在往好的方向变。

    翰林院恢复了正常的课业与差遣。

    正月以後,问政堂重开,讲席排满,修撰厅里的活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秦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

    可他在日常中,看见了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变化。

    不是他自己的变化。

    是同案六人的。

    头一个让他留意的,是陆明谦。

    某日午後,一份地方呈文需要翰林院拟批。内容不复杂,一个边远县的义仓修缮请款。陆明谦领了这份差,坐在案前,提笔就写。

    写了半页。

    四六骈俪,声律相谐,文气流畅。

    写到一半,他停了。

    盯着自己写的那半页看了片刻,然後把那张纸从头到尾撕了。

    苏秦从旁看见,没出声。

    陆明谦重新铺纸。这一回,他写得极慢,一句一句,像在掂每一个字的斤两。

    写完,四行。

    就四行。

    义仓何处损,损到什麽程度,请款几何,限期几时。

    不骈不俪,不典不雅。

    干到像一碗白水。

    可每一句,都是拿去就能办的话。

    陆明谦搁了笔,自己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苏秦在旁没有说话。

    陆明谦自己说了一句。

    「短些。让看的人少费一刻钟。那个县的义仓漏了雨,早一刻批下去,他们早一刻动工。」

    苏秦听着,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这个变化,比月考文稿拿第一,分量重得多。

    沈青崖的变化更不声不响。

    开年以後,他主动请缨,参与翰林院与工部之间的河工文书会校。三代治河的底子,在翰林院这几个月里,从家学变成了官学。

    某日他在会校文书上批了一段话,苏秦路过瞥见了一眼。

    批的是一份堤防加固方案。方案本身没问题,选址对,用料对,工期合理。

    沈青崖在方案末尾批了一行。

    「堤成之後,旧堤内侧三十户,迁否?迁往何处?未见安置章程。」

    三十户。

    旧堤内侧,加固之後,那三十户人家的田和屋,正好在施工范围的边缘。方案里只写了堤怎麽修,没写人怎麽挪。

    沈青岸从前看河,看的是水往哪里走。

    如今看河,多看了一层。

    水退之後,岸上的人怎麽活。

    洪茂的变化最让人意外。

    某日在问法台上,方砺又来讲了半日课。课後洪茂没有走,独自留下来,跟方砺请教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麽。

    可第二日在问政堂上,轮到洪茂发言时,这位平过矿乱的汉子,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问政堂的题目是一桩二十年前的边境冲突旧案。匪寇犯边,守将先发制人,一夜破寨,斩首三百,大捷。

    多数人讨论的是战术:该不该夜袭,兵力怎麽排,後路怎麽断。

    洪茂听完,嗓门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三百颗人头里,有多少是真匪?」

    堂中静了一瞬。

    洪茂继续道。

    「我翻了後文。那个寨子里,除了匪首和他的死士,还有被裹挟进去的边民。多少边民,旧档没写。只写了斩首三百。」

    「先发制人,快不快?快。狠不狠?狠。可如果有十个,二十个,甚至五十个不是匪的人头,混在那三百颗里面。」

    「快了一夜,省了多少命?」

    「又多搭了多少命?」

    他把手里的旧档合上。

    「有些事,快不是赢。」

    这句话从洪茂嘴里说出来,满堂的人都愣了。

    陆明谦说这话不奇怪。沈青崖说这话不奇怪。连苏秦说这话都不奇怪。

    洪茂说这话,那是另一码事。

    这个一辈子信奉兵贵神速、先下手为强的汉子,今日说出了「快不是赢「四个字。

    方砺那一下午,到底跟他讲了什麽,没有人知道。

    可洪茂变了。

    不是变软了。

    是变深了。

    纪观澜的变化最细。

    她依旧话最少。可她在问政堂上的提问,变了。

    从前她问的是,这个人做了什麽。如今她问的是,这个人为什麽在那个时候做了这件事。

    有一回,一桩旧案,主政官在一场大疫中做了一个决定:封城。封了三个月,疫情灭了,可城中饿死了二百人。

    旁人争的是封城对不对,该不该封,早封还是晚封。

    纪观澜只问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里已经开始死人了?」

    堂中静了。

    「他若知道,继续封了,是一种选择。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种选择。」

    「一种是残忍。」

    「一种是失职。」

    「残忍和失职,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问,比「该不该封城「深了整整一层。

    林卓的变化最温暖。

    他收到了孙女寄来的第二张画。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脑袋比身子大,旁边写了三个字,爷爷好。

    第二张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大约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举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爷爷最好。

    林卓把这张画和上一张并排贴在宿舍的墙上。

    某日苏秦去他屋里借一册旧地志,看见了墙上那两张画,看了一会儿。

    林卓泡了一壶茶,递给他一盏,自己也端了一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那两张画,慢悠悠道0

    「苏修撰,老夫做了一辈子官,渠修过,堤筑过,考功也得过上上。册子摞起来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这两张画,比那些册子加在一起,都值钱。」

    苏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这话,我信。」

    两个人就着两盏茶,对着两张鬼画符,坐了半个下午。

    什么正事都没聊。

    可苏秦觉得,这半个下午,比问政堂上的大半课,都养人。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旧走着。

    某一日下午,苏秦正在修撰厅校一份考功旧卷。

    门外,执事来传话。

    「苏修撰,掌院学士请您到公廨一趟。」

    苏秦搁笔,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门前,他习惯性地收了收气息,叩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书架满墙,光线被卷册挡去了大半。

    苏秦进门,行礼,抬头。

    公廨里不只元度衡一个人。

    案的侧首,坐着一位他没有见过的官员。

    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两鬓微霜。官袍的纹饰比苏秦在翰林院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深一等。

    苏秦的官印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这种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应到上位官印时的自行守礼。

    品级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纪观澜时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时更深,和那日在户部见到陆承稷时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盏。他看见苏秦进来,开口,没有寒暄。

    「苏秦。」

    「下官在。」

    「给你引见。」元度衡抬手指了指侧首那位官员,「吏部文档司郎中,秦衡之。」

    苏秦躬身行礼:「下官苏秦,见过秦大人。」

    秦衡之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苏秦脸上扫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审视。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苏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岁末,你主持旧诏库校目,总目呈报之後,吏部文档司奉命覆核。」

    苏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总目。

    最後那一页。

    「销录存疑「四个字底下的五条记录。

    元度衡继续道:「秦郎中此来,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他说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场子让给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绕弯。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东西,搁在案上。苏秦认出了封皮的颜色。

    深灰。

    旧诏库覆核簿的颜色。

    那日白发老书办怀里抱的那一册,就是这个颜色。

    秦衡之把覆核簿翻到最後几页,平放在案上,推到苏秦面前。

    「苏修撰。」

    「你在总目末页,将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务的旧诏,归入了同一类目。」

    他抬起眼。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麽把它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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