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也一时间僵在了半空中。
住友虽然仍然保留着原来的名号,真正的控制权却已经落到西园寺手中。其他接受过援助的家族,也或多或少交出了一部分产业、政治关系或者内部决策权。
那份趣意书会出现在这里,本就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成为下一家。
花山院当主沉默片刻,脸上反而重新有了笑意。
“‘接管’这个词,听起来确实不太好听。”
他没有急着替西园寺辩解,也没有否认在座诸家私下说过类似的话,只将手边的酒杯轻轻转了半圈。
“不过,皋月小姐既然愿意把话说开,我们今晚也就不必再绕弯子了。”
席间刚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并没有恢复。
那名先前出来打圆场的老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想将方才的尴尬一并咽下去。其他人也收起了笑意,等着花山院继续往下说。
花山院当主没有立即拿起趣意书。
他先提起了前些日子在京都举行的一场拍卖。
一批在同一家保存了数百年的旧文书,被拍卖会社依照年代与署名拆成了二十余份。
出价最高的几名买家来自不同地方,等交割完成以后,那批原本能够彼此印证的家谱、书信与领地记录,恐怕就再也没有重新聚到一起的机会了。
“其实谁都知道,那些纸值不了多少钱。”
花山院当主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银行不在意它们是否应该放在一起,拍卖会社也只负责卖出好价钱。”
“可这些东西一旦散了,日后就算有人愿意花十倍的价格,也未必能够找得回来。”
几名来自京都的家主听得神情黯淡。
花山院当主的视线又落到稍远处的旧侯爵家主身上。
“还有些人,宅邸尚未挂牌,屋里的东西却已经先搬走了。”
“今日是一幅屏风,明日是一只橱柜,等银行真正接管时,剩下的或许就只有一座空屋了。”
旧侯爵家主低着头,握在手中的餐巾已经被攥出了一道很深的折痕。
“这难道不是我们华族的耻辱吗?”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若这些事只是发生在一家身上,旁人当然可以说是经营不善,也可以说银行只是依照契约办事。”
“可这样的事情一家接着一家,诸位总不能每次都等到搬运会社进门以后,再想起过去看上一眼。”
他说完,这才将那份趣意书拿起来。
前面的公开章程,在座众人早已看过不止一次。花山院也没有再逐条解释,只将手指停在后面的附则上。
“至于这里写的内容,皋月小姐想必已经很清楚。诸家并没有要求西园寺从此关上门,不再‘帮助’任何人。”
他将文件向皋月的方向推了一些。
“我们此次,只是希望以后再有人走到西园寺面前时,至少还能够保留一点选择的余地。”
“什么代价可以谈,什么东西不能因为急着还钱便一并交出去,总该有一条界线。”
花山院当主的话说得还算温和。
可在座的人都明白,那几条附则究竟是在限制谁。
皋月这次没有避开文件。
她伸手将趣意书拿到面前,先随意翻过前面的章程,随后直接看向最后一页。
“已经有九家签了字么?”
她的声音不高,席间几名正在喝酒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目前正式盖印的确实是九家。”
花山院当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另外还有十余家想先听一听今晚的结果,近卫与鹰司两家也仍在考虑。”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
“九条家虽然还没有落印,不过,保护旧家资产这种事,九条阁下想来也不会反对吧?”
席间众人纷纷看向九条当主。
九条家与西园寺家最是亲密,现在花山院当主想要顺势将九条家纳入联合,恐怕希望不大。
“保护旧家资产,我当然不会反对。”
九条当主拿起酒杯,语气听起来十分随和。
“但是。”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
“花山院阁下若是打算借这句话把九条也算进去,那我就只能先说声抱歉了。”
周围更多人看了过来。
九条当主却没有在意,只低头看了一眼皋月手里的文件。
“这上面的内容,九条家可是一句都没有答应。”
“旁听可以,盖印还早。”
“花山院阁下计算人数时,暂时还是少算一家比较稳妥。”
花山院当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近卫家的代表没有出声,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家名。鹰司家的老人则伸手将面前那份趣意书往旁边挪了挪,与餐盘之间留出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看来九条阁下比我想象中还要慎重。”
花山院当主端起酒杯,话里多少带着一点不快。
“不过,已经签名的九家也足以说明,今晚的顾虑并非谁临时起意。”
“嗯嗯,花山院阁下倒是说的没错。”皋月看着手中文件,微微点头,“九家确实是不少了呢。”
她将最后一页上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指腹从那几枚已经干透的印章旁边轻轻划过。
“能够在五天里把九家聚到一起,还让诸位在同一张纸上盖印,已经很不容易了。”
花山院当主一时无法判断她是在称赞还是讽刺,只能看着她将文件合上。
“既然如此,今晚我便把这九家当成一个整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