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划掉重写,密密麻麻的。
开头是——
“林曦,嬷嬷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嬷嬷想给你写封信,写了放着,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苏念慈的眼睛开始涩了。
她往下读。
“你三岁来的时候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嬷嬷第一回给你洗澡,你咬了我一口,牙印子留了好几天。”
“你四岁学会了叠被子,叠得歪七扭八的,两个角一边高一边低,但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叠,叠完了站在床边等我夸你。”
“你五岁生日那天,你跑到门口的地摊上,花了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颗玻璃珠子回来,说'嬷嬷生日快乐'。嬷嬷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你说'你的生日太远了我等不及'。”
苏念慈的手抖了。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按住纸的两端,压着不让它晃。
她继续往下读。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面写的都是那些碎到不能再碎的小事。
林曦六岁掉了第一颗牙,哭着跑来找她,说“嬷嬷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曦八岁学会了给别的小孩打毛衣,打了一条围巾送给嬷嬷,围巾太短了,只够绕一圈,嬷嬷戴了一整个冬天。
林曦十岁考了班里第一名,回来把奖状贴在嬷嬷床头的墙上,说“以后每年都贴一张,把墙贴满”。
翻到最后一页。
笔迹比前面几页更颤了,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像是换过笔,隔了很久才续写的。
最后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按得很深,纸面上留了一排清晰的凹痕。
“林曦,你走的那天没有回头看我。”
“没关系,嬷嬷一直在看你。”
“不管你变成了谁,在哪里,嬷嬷都认得你。”
苏念慈把信贴在了胸口。
信纸薄薄的,贴着锁骨,被她胸腔里的心跳震得一颤一颤。
她的呼吸碎了一下。
碎成了两截。
前半截卡在喉咙里,后半截散在鼻腔里,化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气。
她低下头,看到铁盒最底层还压着一颗东西。
一颗用红线串起来的玻璃珠。
跟她刚才拎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颗。
刚才她拎出来看了一眼,放回了盒子里。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蓝色的花纹在台灯下折着碎碎的光。
五岁那年,林曦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地摊上买给桂英嬷嬷的生日礼物。
原封不动。
带了一辈子。
一直带到了生命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