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鸢,“你可知,药王谷也在寻找此物?现任谷主,便是柳寒江师兄的师父,也是我的师伯。”
苏瑾鸢一怔,随即取出那本手札和玉佩:“柳大夫请看这个。”
柳映雪接过,就着灯光迅速翻阅,脸色逐渐变得震惊、悲痛,最后是沉重。她抚摸着那玉佩,眼圈微红:“这确是寒江师兄的随身玉佩……没想到,他竟陨落于此……师伯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等师兄的消息……”
她收起手札玉佩,郑重对苏瑾鸢道:“苏姑娘,此物对我药王谷至关重要,大恩不言谢。眼下你伤势需静养,且外面危机四伏。从此地向东约六十里,有一处名唤‘青山镇’的镇子,是我的落脚点之一,镇上有一家‘济世堂’药铺是我所开。你可先随我去那里养伤,再从长计议。待你伤好,我可助你返回山谷,或者你想办法联络真人。”
苏瑾鸢沉吟。柳映雪的提议确实稳妥。她手臂受伤不轻,强行在夜间寻找阵眼返回风险太大。青山镇若有柳映雪的据点,相对安全,也能打探更多关于黑石寨、变异巨熊乃至京城消息。
“只是……是否会连累柳大夫?黑石寨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
柳映雪傲然一笑:“放心,我对这片山林的熟悉,远超那些匪类。且有我在,等闲匪徒近不了身。事不宜迟,我们连夜动身,赶在天亮前抵达镇外,更安全。”
苏瑾鸢不再犹豫,起身抱拳:“那便劳烦柳大夫了。”
两人迅速收拾,熄灭火光,悄无声息地离开山洞,融入茫茫夜色山林之中。
苏瑾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暗笼罩的恐怖山林,又看了看身前带路、步伐稳健的柳映雪。
此番探查,虽险死还生,却意外得遇可能与师父有旧的贵人,更获得了关于地脉紫芝、药王谷、变异根源的重要线索。黑石寨的图谋似乎比想象中更深,而这深山之中隐藏的秘密,恐怕也远超预期。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了。
青山镇不大,两条主街呈十字交错,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山野市集特有的热闹与烟火气。苏瑾鸢跟在柳映雪身后,穿行于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摊铺与行人,耳朵却捕捉着各种议论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黑风岭那边,前阵子好像有山匪火并,死了不少人……”
“可不是,我那跑货的侄子说,看见过穿黑衣的在山里转悠,凶神恶煞的……”
“最近镇外来生面孔好像多了些,昨日悦来客栈住了几个带刀的外地人……”
“唉,这世道……”
山匪、黑衣、带刀的外地人……苏瑾鸢心中将这些碎片信息默默记下。黑风岭?那似乎是比黑石寨更靠北、也更凶悍的一股匪患。黑衣……会是顾晏辰的人吗?还是其他势力?
柳映雪的“济世堂”位于镇东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尽头,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却颇有气势,门前干净整洁,隐隐有药香飘出。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明亮,一排排药柜整齐林立,靠窗处设着诊案,后堂似乎还连通着院落。此时堂内没有病人,只有个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的药童正在擦拭柜台,见到柳映雪回来,忙脆生生叫了声:“先生回来了!”
“嗯,小桔,去把西厢那间空着的客房收拾出来,这位苏娘子要在咱们这儿暂住几日。”柳映雪吩咐道,又对苏瑾鸢解释,“这是我几年前收的学徒,父母都不在了,乖巧懂事。你安心住下,就说是我远房表亲,来镇上寻医问药的。”
“多谢柳大夫。”苏瑾鸢再次道谢。她能感觉到柳映雪的善意与周全安排,心下稍安。
小桔好奇地看了苏瑾鸢一眼,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后院去了。
柳映雪引着苏瑾鸢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丛常见的草药,一架葡萄藤下摆着石桌石凳,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你就住西厢那间,安静,也方便。”柳映雪推开西厢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但洁净,床铺桌椅俱全,窗明几净,“镇上人多眼杂,你既带着孩子(苏瑾鸢对外称是孀居带子寻亲),又……不便张扬,平日若无必要,可待在院内,需要什么或打听什么,可以让小桔去办,或者等我回来。我每日上午在堂内坐诊,午后有时出诊,有时会在后院炮制药材。”
苏瑾鸢点点头,将背上的竹篓放下。这安排正合她意,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机观察打听。
安顿下来后,苏瑾鸢并未立刻外出。她先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又从竹篓夹层中取出几样防身之物贴身放好。小桔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巾,苏瑾鸢简单梳洗,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将头发利落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只眉宇间那股沉静气质,却让人难以忽视。
午后,柳映雪果然去了前堂坐诊。苏瑾鸢留在后院,看似闲坐,实则耳听八方。前堂隐约传来柳映雪温和的问诊声、病人的咳嗽抱怨、以及小桔抓药跑腿的动静。偶尔有街坊邻居来后院找柳映雪闲聊,话题多是东家长西家短,或镇上的新鲜事。苏瑾鸢从中又听到一些关于“北边不太平”、“有商队被劫”、“官府好像派了人进山”之类的零碎消息。
她注意到,柳映雪在镇上似乎颇有人望,不仅医术得到认可,为人也爽朗热心,与三教九流似乎都能说上话。这或许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渠道。
傍晚,柳映雪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回到后院,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见苏瑾鸢坐在葡萄架下,便走过来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娘子可还习惯?”她问。
“很好,多谢柳大夫。”苏瑾鸢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听前堂有人议论,北边似乎不太平?可是黑风岭的山匪又闹事了?”
柳映雪喝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苏瑾鸢,叹了口气:“可不是。黑风岭那伙贼人,比黑石寨更凶残,行事毫无顾忌。听说前些日子劫了一队往北边去的药材商,死了好些人,货物抢光,连尸首都没留全乎。官府派人去剿,那群贼子滑溜得很,钻山入林,找都找不到,反倒折了几个差人。”
她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看到过不是山匪打扮的黑衣人,在那一带出没,身手了得,不知是什么来路。镇上最近是多了些生面孔,带刀带剑的,悦来客栈都住满了。我看啊,这青山镇,怕是要起风浪了。”
黑衣,身手了得……苏瑾鸢心中念头飞转。会是顾晏辰的人吗?他在找什么?还是……其他势力也对黑风岭或者这片区域感兴趣?
“柳大夫见多识广,可听说过‘顾晏辰’此人?”苏瑾鸢试探着问。
柳映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晏辰?可是那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如今圣眷正隆的镇北侯?”
“正是。”
“这位侯爷的名头,自然是听过的。”柳映雪语气平淡,“只是那等贵人,与我们这山野小镇、升斗小民,有何干系?苏娘子何以问起他?”
苏瑾鸢察觉到柳映雪瞬间的细微变化,心知她必是知道些什么,或许与自己有关,或许与镇上暗流有关。但她没有追问,只道:“只是偶然听闻此人也在追查山匪之事,故有此一问。”
柳映雪深深看了苏瑾鸢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苏娘子若是想打听什么,或需办什么事,不妨直说。我在这镇上还算有几分薄面,只要不违道义,能帮的我会尽量帮。”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苏瑾鸢知道柳映雪是个聪明人,且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比如与师父旧识?)愿意提供庇护。她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此行,一是寻亲,二是想打听……四年前,京城附近,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无年轻女子失踪、遇害的传闻?”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问题。既要打听当年之事,又不能直接暴露自己身份。
柳映雪闻言,眉头微蹙,似在回忆:“四年前……京城……”她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桩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京城一位姓苏的官员家中,嫡长女在祖母寿宴当晚突然‘暴病身亡’,草草下葬。但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那小姐并非病死,而是与人私奔了,闹得很难看。后来不知怎的,又没了声息。苏娘子问的,可是此事?”
苏瑾鸢心中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姓苏?不知是哪位苏大人?”
“好像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叫苏文正?”柳映雪不太确定,“我当时也在京城附近行医,听病人议论过几句,具体不甚了了。怎么,苏娘子与此事有关?”
“只是好奇。”苏瑾鸢垂下眼帘,“那位小姐……当真与人私奔了?”
“传言罢了,谁知道呢。”柳映雪摇摇头,“高门大户里,这种腌臜事多了。好好的小姐,说没就没了,总得有个说法。不是暴病,就是私奔,要么就是犯了家规被处置了。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苏瑾鸢沉默。果然,李氏对外掩盖了真相,编造了“暴病”或“私奔”的谎言。父亲苏文正……想必也是默许的吧。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微弱期待,也彻底凉透。
“柳大夫可知,那位苏小姐,可有留下什么……孩子?”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柳映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孩子?这倒从未听闻。若真有孩子,那苏家岂不更颜面扫地?怕是瞒得更紧吧。”她顿了顿,似有所悟,看着苏瑾鸢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苏娘子……你打听这些,莫非……”
苏瑾鸢抬起眼,迎上柳映雪探究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柳大夫,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还请……”
“我明白。”柳映雪打断她,神情郑重,“我柳映雪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信义二字。今日所言,绝不会外传。苏娘子安心住下便是。”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小桔有些惊慌的声音:“先生!先生!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找前几日来看过伤、拿过药的一位小娘子!看着……看着不像好人!”
苏瑾鸢心头一跳,与柳映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麻烦,这么快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