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一天一趟,午时出去,申时前回来。”
塔木尔张了张嘴,“千户,五里会不会太短了?万一……”
郁仑图停下来,转过身。
“塔木尔,你自己想想。”
“南朝人从白登平原绕到幽牙河上游,光赶路就得一天。他们要来,不可能悄无声息,万人万马行军,几十里外就能看见烟尘,听见动静。”
他伸手朝南面指了一下。
“这条河谷,从渡河点到鹤颈,四十多里路,中间没有一棵能遮人的树,地势一马平川,你告诉我,一支大队骑兵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藏得住?”
塔木尔想了想,确实想不出来。
“可万一人家派小股精锐……”
“小股精锐来了能干什么?”郁仑图打断他,“这鹤颈两侧六百弓手,他派几百人来是送死,除非他派万人以上硬冲,否则过不来。”
“万人以上的动静,三十里外咱们就能看见。”
塔木尔无话可说了,点了点头。
“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
郁仑图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塔木尔。”
“在。”
“今晚让弟兄们烤只羊。”
塔木尔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千户,这……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郁仑图头也不回,“国师让我守鹤颈,没说不准吃肉,弟兄们六天没开过荤了,今晚吃一顿,明天精神好,守得更用心。”
塔木尔咧嘴笑了一下。
“是,千户说得有道理。”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郁仑图走回自己帐篷前,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一丛干草上。
一只蚂蚁从草茎上爬过去,走走停停,触角动了动,又继续爬。
郁仑图看着那只蚂蚁,想起了方才羯柔跋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从他十三岁被选入羯角骑开始,每一个羯柔氏的本族子弟看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
不是恨,不是厌恶,是无所谓,你在或不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郁仑图将目光从蚂蚁身上收回来,起身走到帐篷侧面拴马的地方,他的坐骑是一匹浅棕色的风逐鹿,体型比羯柔氏自家养的纯种略小一些,但四肢结实,性子稳当。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的脖子,马扭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肩膀。
“老伙计。”郁仑图低声说了一句,手掌在马颈上摩挲了两下,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不会把心里那些东西说出来,六年了,塔木尔跟着他六年,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关于羯柔氏的话,抱怨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羯柔氏的人,生下来就不是,死了也不会是。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该守的地方守住,把该打的仗打赢,战功是不会骗人的。
从兵卒到千户,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就算是羯柔跋也不能。
郁仑图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抬脚往营地中心走去。
……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飘起了烤羊肉的香味。
塔木尔办事利索,从后勤的畜栏里牵了两只半大的羊出来,宰杀剥皮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作响,白烟裹着肉香往四面八方散。
士卒们围过来了,三五成群地蹲在火堆旁边,有人拿着小刀从烤架上割肉,有人捧着粗陶碗接着滴下来的油,还有人从帐篷里翻出藏了好几天的一小皮囊马奶酒,偷偷抿了一口,被旁边的人看见了,一把抢过去灌了两口,两人推搡了一下,嘴角都带着笑。
六天来头一回,营地里有了点活人气。
郁仑图没有参与那堆热闹,他坐在自己帐篷前面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羊肋骨,上面还连着一条薄薄的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塔木尔端了碗汤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千户,弟兄们这会儿精神头好多了。”
郁仑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肉扯下来塞进嘴里,骨头往脚边一扔。
“吃饱了让他们早点歇着,明天该谁的班就是谁的班,别因为今晚吃了肉明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起来。”
“放心,我盯着呢。”塔木尔笑了一声。
两人在帐篷前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火堆的光映在帐篷上,将布面染成一片橘红,远处传来几个年轻士卒的笑声,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河谷里传得很远。
塔木尔忽然开口。
“千户,你说这仗还打得起来不?”
郁仑图扭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塔木尔将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就是觉得,这么耗下去不是个事,南朝人不来,咱们在这守一天是一天,等入了冬河面结冰,这河谷就更没用了,到时候人家从哪都能过来。”
郁仑图没接这话,目光落在远处那堆火光上。
“打不打得起来,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军令让咱们守在这里,咱们就守着。”
“等到军令来了让咱们走,咱们就走。”
塔木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营地里的火堆灭了大半,只剩一两处还有微弱的火光,士卒们陆续钻进帐篷,嬉闹声渐渐没了,郁仑图站起来,朝营地外缘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夜哨的位置。
他走到其中一个哨位旁,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
“看清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
“清楚着呢千户,南面啥也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郁仑图嗯了一声,往南面看了看,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光,河面上泛着碎光。
“行了,守好你的。”
中年哨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扭了脖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屁股下面的石头硌得慌,他朝旁边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重新坐好。
南面的河谷,一如往常,安静,死寂,什么也没有。
……
九月初五的夜过得很快,三个时辰眨眼便过去了,南面的河谷依旧空荡荡。
哨兵们在高处靠着石头或坐或蹲,有的强撑着眼皮,有的偶尔站起来跺脚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夜风从北面过来,冷飕飕的,把人的困意吹散了一些,但也吹不走骨子里的倦怠。
六天了,六天里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睁眼到天亮,然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的警惕心是有限度的,当连续六个日夜都证明了不会有事这个事实之后,第七个夜晚再要人保持同样的紧绷,那是违背人性的。
没有人说出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念头。
不会来了,南朝人不会来了。
……
卯时将至,天边有了一线灰白色。
晨雾又起来了,营地最南端那个最高的哨位上,负责后半夜值守的哨兵已经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四个时辰了,他叫巴图,二十三岁,进羯角骑第五年,箭术中上,骑术中等,跟着郁仑图打过三场硬仗,身上有两道箭伤的旧疤。
此刻他的后背贴着身后的岩石,角弓横搁在双膝上,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前方那片被晨雾吞没的河谷上,看着看着就会走神,脑子里想的是昨晚那半口马奶酒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节咔吧响了两声,整个身子朝后仰了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
雾在他面前流过去,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卯时末换岗,还有大约小半个时辰,巴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弓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抬起袖子擦了擦。
巴图将后脑勺重新靠回石头上,目光朝南面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连风吹草动都没有。
他的嘴角弯了弯,朝手心里哈了口气,然后将身体的重心又往右边挪了挪,找了个更合适的角度靠着。
草原上的秋天来得早,清晨和夜里冷得很,他拢了拢衣领,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目光依旧朝着南面,但焦距已经散了,只是惯性地维持着这个动作。
大约再过一刻钟,换岗的人就上来了,他就可以下去睡觉了,巴图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弯。
雾还是那么浓,河谷还是那么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