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棋,一步扣一步。
从逐鬼关失守开始算,到苏承知自戕结束,前后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铲除一个兵部尚书,逼死一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
这不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
苏承锦想到了一个人。
卓知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套局的人,整个朝堂上下,他想不出第二个。
年纪对得上。
永安二十三年,卓知平早就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权力、人脉、对朝局的把控力,都已经到了足以翻云覆雨的地步。
苏承明是他的亲外甥。
苏承知活着一天,苏承明就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动机有了。
能力有了。
但卡住他的是另一个环节。
缉查司。
缉查司是梁帝的刀。
这把刀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苏承武说过,敲定结论的是缉查司。
玄景那条狗,梁帝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那么问题来了。
对苏承知下手的,到底是卓知平渗透进了缉查司,还是卓知平利用了缉查司?
又或者......
他只是把局布好了,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流言、所有的压力都堆到了梁帝的案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让梁帝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苏承锦觉得是最后一种。
卓知平不需要操控缉查司。
他只需要让梁帝相信苏承知真的有反意就够了。
伪证完善,找不到一丝漏洞。
顾清清说过的话,此刻回荡在苏承锦脑中,意味全然不同了。
再往深想一层......
陆敬塘的反叛。
如果陆敬塘是被人策反的,那这盘棋就不是从胶州沦陷之后才开始下的。
而是从逐鬼关被攻破之前,就已经布好了。
一个胶州知府,勾结卫所地方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陆敬塘真的有这么大本事?
他怎么联络的大鬼国?
谁给他的信心?
谁许诺了他什么?
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卓知平的影子……
苏承锦的思路被打断了。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
力道不轻。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顾清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正看着他。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擦掉的泪光,但眼神是清醒的。
“想什么呢。”
苏承锦张了张嘴。
“我......”
“莫要想太多。”
顾清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带着一点她特有的、不容辩驳的清冷。
“事情杂乱,现在没有证据,想来想去也是白白浪费思绪。”
苏承锦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轮廓被那一线透过帘缝的光勾勒出来。
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冷。
但她的眼睛是温的。
苏承锦抬起手,拇指从她眼角擦过去,把那点水渍抹掉了。
苏承锦的手在她脸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听你的。”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个笑容,用来告诉苏承锦自己没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苏承锦重新躺了回去,后脑勺枕回她的膝上。
顾清清没有拒绝。
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拨弄了两下,然后停在发间。
苏承锦闭上眼。
他的脑子没有停。
卓知平、缉查司、陆敬塘、苏承知、顾良臣……
这些名字和事件在脑中交织成一张网。
但顾清清说得对,现在没有证据。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
但猜和证是两码事。
他手上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陆敬塘的反叛背后有人操控,能证明顾良臣的罪名是伪造的,能证明苏承知的死不是谋反而是被逼上绝路。
什么都没有。
卷宗不会写这些。
史书不会记这些。
活着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已经不在了。
能说出这些的人,只有顾清清。
而顾清清当年也不过是桃李年华。
她知道的,是她看到的、听到的、拼凑出来的。
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散落的碎片组装成一个大致完整的全貌。
这已经够了。
苏承锦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为顾良臣,不是为苏承知,而是为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夜里,秋风刺骨,她站在九皇子府的东厢房门口,一身青衫,气质清冷。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信任眼前这个九皇子。
后来她信了。
再后来,她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跟着他从京城走到关北,从关北走到走到现在这辆马车上。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清清。”
“嗯。”
“谢谢你告诉我。”
顾清清淡淡一笑。
“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从来没有合适的时候说。”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帘外传来丁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帘布送进来。
“公子,到卞城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顾清清的手。
“走吧,陪本公子散散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