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事情再说了一遍,用的是另一种措辞。
“最终判处满门抄斩。”
她说话声音没有起伏。
但苏承锦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一种极力压制的颤动。
苏承锦坐了起来。
他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他松开她的手,伸出胳膊,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重新找到她的手,握住。
顾清清靠在他胸口。
她闭了一下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马蹄踩在土路上的笃笃声。
然后她继续说。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没有含糊。
“我爹下狱之后,朝中没有几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苏承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能感受到她在用力。
“世家也好,旧部也好,看清了风向之后,全都缩了回去。”
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没有缩。”。
“四殿下苏承知。”
这个名字落在车厢里,并不重。
但它砸在苏承锦心口的分量,并不轻。
“他在我爹下狱之后,四处奔走。”
“去找过朝中的大臣。”
“去找过宗室的长辈。”
“去找过能说得上话的每一个人。”
苏承锦没有动。
他的脑中飞速翻过万年阁的每一页卷宗,吏部的每一份档案,兵部的每一封战报。
没有。
哪里都没有这段记载。
“他一个皇子,在京城里低下头颅,挨家挨户地去求人。”
顾清清的声音里没有感慨,没有动容,只有陈述。
“最终劝下了各级官员,以彰显圣恩的名义,保下了顾家一个女儿。”
“贬为奴籍。”
苏承锦愣住了。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思维停滞了一拍。
他看过所有能看到的东西。
史院的记载,吏部的官员任免档案,兵部的战报......
那些在寻常人眼中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之前都翻过。
没有一个字提到苏承知为顾家做过什么。
如果不是顾清清亲口说出来,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苏承锦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
“这件事。”
苏承锦开口,声音有些哑。
“卷宗里没有。”
顾清清没有睁眼。
“当然不会有。”
她的语气淡淡的。
“一个后来被定性为谋反的皇子,谁会在官档里替他留下仁善的证据。”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清清继续往下讲。
“四殿下保下了我,但他自己的处境,从那之后便急转直下。”
她靠在苏承锦怀里,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
“他为顾家奔走这件事,得罪了很多人。”
“朝中那些想踩着我爹上位的,那些本就忌惮四殿下的,一夜之间全成了他的对头。”
苏承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不久之后,各地开始传出四皇子不满圣上处置、有谋反之意的流言。”
流言。
苏承锦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朝堂之上,流言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每一个传言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永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顾清清的声音回到了那种念公文的语调。
“四皇子苏承知被状告意图谋反。”
“被圈禁宗府。”
“经缉查司彻查。”
“罪名是结党营私、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六月初六。”
顾清清的声音停了一下。
“四皇子苏承知自戕于府中。”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一直闭着。
苏承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车厢晃了两下。
外面传来卢巧成和李令仪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好像在争论今晚在哪儿落脚。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车帘上。
帘角被风掀起一截,又落了回去。
环环相扣。
陆敬塘反叛,胶州城破,江王爷战死。
这是第一环。
砸掉的是大梁在关北的军事支柱。
平陵军的灵魂人物没了,关北的防线直接崩溃。
紧接着,以此为由头,状告兵部尚书治军不力、通敌泄密。
第二环。
砸掉的是苏承知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
顾良臣不仅是兵部尚书,更是苏承知军政方面最坚实的靠山。
顾家一倒,苏承知在朝堂上就成了没有牙的老虎。
苏承知为顾良臣奔走求情,正中下怀。
他越是出力,越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第三环。
各地流言四起,苏承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缉查司介入,圈禁,自戕。
彻底清除了储君之位上最大的威胁。
第404章 车帷静诉旧年霜,永安二十三夏长-->>(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