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睁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顾清清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伤感。
更像是心疼。
“我发现你自打上次受伤之后,好像变得更感性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
“怎么,害怕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顾清清嘴里说出来,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让他措手不及。
害怕。
他在铁狼城的毒箭下昏迷了八天。
在那个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的地方,见到了少年时的兄弟,见到了年幼的原主,见到了那个笑着跟他说替我好好活下去的清瘦皇子。
他醒来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连江明月都没说。
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
但顾清清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消化了,只是被压在下面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有节奏的踢踏声。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心里在想,怕吗?
应该怕吧。
自己也不知道。
顾清清没有追问。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重新放回了他的太阳穴,继续揉动。
风又吹了一阵。
车帘掀了一角,又落下来。
车辕上,卢巧成和李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拌嘴,外面只剩下马蹄踩在土路上的笃笃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
顾清清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那你不打算让司徒砚秋为你做事?”
苏承锦回过神来,眨了两下眼,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收拾干净。
他摇了摇头。
“就让他待在酉州,继续做他的事。”
他的语气平了下来。
“一个在京城官场待过,看清了那套路数,又有本事、有脊梁的人。”
“日后自会找到他该站的位置。”
顾清清偏了偏头。
“你就不怕他最后站到苏承明那边?”
苏承锦笑了笑。
“那就说明我看走了眼。”
“也无所谓。”
他闭上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顾清清笑了一下。
她没再接这个话题。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车外的风变了方向,从南面吹过来,比方才暖了一点。
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吹得伏倒一片,又弹起来,反反复复。
苏承锦枕在她膝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顾清清以为他要睡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他太阳穴上滑到发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碰。
然后苏承锦的手抬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他睁开眼,看着她。
“清清。”
“嗯。”
“你还没给我讲过当年的事。”
顾清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动作很小,但苏承锦感觉到了。
他没有追着这个反应不放。
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顾清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抿了一下。
车外的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草木味道。
“给我讲讲吧。”
车帘被一阵新来的风掀起一角,一线天光照进来,落在顾清清的膝头上,又落在苏承锦的半边脸上。
帘角晃了两下,垂了回去。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顾清清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到了水面又停住了,没有散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她还是不打算说的时候。
她开口了。
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承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枕在她膝上,握着她的手。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浅坑,车身微微一颠,又稳住了。
车窗外,清州的界碑从路边一闪而过,碑石脚下长着一丛刚开的野花,花瓣碎碎的,颜色很淡,在风里晃了两下。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几片花瓣被卷进了车辙的泥印里。
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