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虚掩着的门。
王砺在门前站了两息。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短刀柄。
他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俊,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女子坐在他对面,一袭青色长裙,发髻简单地挽着,面容清冷。
她手中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坐着。
王砺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遍屋子的四角和窗户。
窗户关着,帘子放了一半下来。
屋子里除了这两个人,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个年轻男子脸上。
对方也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就是看着。
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王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州的?”
年轻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关北的。”
“姓苏。”
王砺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从腰间的短刀上松开了。
他将门带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随即单膝跪地。
“王砺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年猎户。
四十好几的年纪,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皮肤被山风和日照磨得粗糙黝黑。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
苏承锦摆了摆手。
“自家人,过来坐吧。”
王砺起身。
他走到椅子前,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攥得紧紧的。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一个四十好几的汉子,见了我这般紧张做什么。”
王砺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王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相见,小的三生有幸。”
苏承锦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得了,别吹捧本王了。”
他将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日叫你来,是想打听些事情。”
他看着王砺的眼睛。
“跟我讲讲最近的酉州吧。”
王砺的手松开了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入喉,让他的情绪稳了下来。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两息,似乎在整理思路。
“回王爷。”
“酉州自朱家被清算之后,起初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沉稳了不少。
“州府衙门从上到下,跟朱家沾边的全被缉查司拿了。”
“整个州署一口气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没一个敢站出来管事的。”
“公文堆在案头没人批,官员上值也是混日子。”
“城里的粮价涨了一阵,铺面关了几家。”
“老百姓倒没怎么闹,但心里头都不踏实。”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一直到上个月初,新知府到了。”
“姓司徒,叫司徒砚秋。”
“年轻得很,瞧着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这人来了之后,头一个月也没什么动静,直到前几天他才头一次当值。”
“第一天就先把州府所有在册的官吏叫到大堂里头,当堂考功。”
苏承锦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考功?”
“不是吏部那种考功。”
王砺摇了摇头。
“就是当场出题。”
“不问品级资历,谁能答上来谁就上。”
“什么仓庾曹、刑曹、工曹,一个个的问过来。”
他顿了顿。
“第一个被提起来的,是城里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仓监丞。”
“九品的小官,一辈子没挪过窝。”
“这个司徒砚秋当堂问了他三道题,都答上来了。”
“当场就把官印塞给他了,让他代理仓庾主事。”
苏承锦笑了笑。
“有意思。”
王砺连着将后来的所有事情一一讲了一遍,各级官员的任命以及官帽赌局。
“小的这辈子见过的官不少,但这么年轻就肚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的,他是头一个。”
苏承锦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清一直没有开口。
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照你这么说,这个司徒砚秋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王倒是想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