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热茶,轻声道:“大帅,今日所见,固然触目惊心,但此乃帝国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过。战争之下,民生多艰,自古皆然。大帅能亲眼目睹,已是难得。切莫过于自责,乱了方寸。”
叶深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缓缓道:“映雪,我不是自责。我是……看清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以前以为,只要在战场上击败异族,守住疆土,便是对得起这身荣耀,对得起身后百姓。在枯寂海,我想的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克敌制胜。回到风雷城,我想的是如何整合力量,如何排除阻力,如何打造一支无敌的铁军。”
“但我错了。”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星,穿透窗纸,望向无尽的夜空,“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将士的拼杀。战争的胜负,也从来不仅仅取决于军队的强弱。它关乎后勤,关乎民心,关乎这庞大帝国每一个齿轮的运转,更关乎……战争是为了什么?”
“若我们打赢了异族,却让无数个‘李铁匠’家破人亡,让无数个‘独眼老兵’晚景凄凉,让这帝都内外,尽是‘济世堂’里那些等死之人,那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我们守护的,又是什么?”
“《整军令》没有错,强军是必须的。但强军之后,更要强民,强国!要让将士们流血牺牲,变得有价值,要让百姓的负担,变得可承受,要让这战争带来的创伤,有抚平的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苏映雪的心上。“我看到了疾苦,这让我更加明白,我手中的权柄,究竟该为何而用。不仅仅是为了战胜外敌,更是要涤荡内弊,让这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帝国,能喘一口气,让这芸芸众生,能看到一丝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否则,”叶深的目光落回那枚记功牌上,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刻痕,“我对不起这枚牌子,对不起像他那样,为这片土地流过血、负过伤,却被遗忘在角落的老兵。更对不起,天下亿万期盼安宁的黎民。”
苏映雪肃然,她能感受到叶深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心。这位年轻的国公,在目睹了最底层的苦难后,没有被压垮,反而从中汲取了更强大的力量,更明晰了方向。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问题,更是责任和使命。
“大帅,您打算怎么做?”苏映雪问道。
叶深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明日回府。有些事,不能再等了。‘黑虎帮’要打,军资案要查,但更要紧的,是上奏朝廷,陈明民间疾苦,请求陛下下旨,严查各地抚恤发放,严禁官吏克扣;请求户部、工部,重新核算‘剿魔捐’等战时加征赋税的额度与使用,确保用到实处,并酌情减免受灾严重地区的税负;请旨设立‘伤残将士抚恤司’和‘战争遗孤救助所’,由镇国公府牵头,联合户部、兵部及三大派,专款专用,妥善安置那些为国立功却晚景凄凉的将士及其家眷;此外,还要严令各地,对流民进行有效安置和救助,打击盘剥流民的恶势力……”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心中已有成算。“这些事,或许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会遇到更大的阻力。但,必须要做。否则,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背后却家园凋敝,人心离散,这仗,打不赢,也没意义。”
苏映雪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大帅所虑深远。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恤民。唯有民心稳固,后方无忧,前线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
“不错。”叶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疾苦众生,是帝国的基石,也是战争最沉重的代价。忽视他们,便是自毁长城。看到他们的苦,方知肩上担子的重。这趟微服私访,值了。”
他握紧了拳,那枚冰冷的记功牌深深嵌入掌心。苦难,他已看见。责任,他已扛起。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身影,为了那枚染血的记功牌,也为了心中那不曾熄灭的火焰,他必须前行,披荆斩棘,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