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陪自己走完夜路、终于在黎明时分睡去的旅伴。
高个子男生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上。
他的左臂袖口还挽着,露出的那十几道抓痕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线正泛起第一缕熟悉的鱼肚白。
不是暗红。
不是银白。
是二十三年来每一个寻常秋日都会有的、带着淡淡雾霭和青草气息的、温暖的白。
有人开始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怕惊醒镜中邪祟的啜泣。
是放声大哭。
像把十五个昼夜积累的所有恐惧、绝望、疲惫、困惑,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呕吐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
不是向任何神佛。
是向着那面早已不存在的镜墙方向。
是向着那个二十三年来独自擦拭镜面、独自等待、独自吞下所有孤独的女子。
有人茫然地站着。
他们看着彼此的脸,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渣,看着不远处那堆曾是文科楼的白色废墟。
像大梦初醒。
像刚从水底浮出。
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竟然如此明亮。
赵青柠没有站起来。
她还跪坐在冷库门原先的位置。
掌心向上摊开。
那几枚玉佩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纹里。
冰冷。
黯淡。
没有一丝灵光。
她低头看着它们。
太极图纹已经碎裂了。
那道曾经在玉髓深处游走的金色流光,此刻只剩下一道细不可察的、凝固在断面边缘的金线。
像琥珀里封存的虫骸。
像化石里嵌入的叶脉。
像一道被时间定格的闪电。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最大那片碎片。
指尖触到的,只是玉。
只是矿物。
只是失去了灵魂的、温润不再的石质载体。
她把它拢近心口。
贴着锁骨下方那枚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莲花印记没有回应。
它也在沉睡。
它耗尽了这十五昼夜积累的所有温热,只为那一刻剑意破土而出,只为那盏孤灯在黑暗中燃烧最后的七秒。
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亮起。
也许永远不会了。
赵青柠没有哭。
她的眼眶干涩,喉咙发紧,胸口像压着一块冷却的生铁。
她只是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拢进掌心。
拢进衣襟。
拢进贴着她心跳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玉佩在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空荡荡。
可她依然习惯性地按着那里。
像按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伤口。
像按着一扇永远不再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