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在场众人呼吸困难。
刀魔,柳千屠。
荀晓模瞳孔收缩,咬着牙关厉声道:「刀魔,你竟敢公然对抗朝廷!?」
刀魔笑道:
「荀大人言重了,老夫区区一介武夫,怎敢与朝廷作对?
不过眼下,万剑宗的那几位也来到了这个镇子,在寻找他们的宝物。
老夫这辈子最见不得万剑宗好,便想先一步将那宝物夺过来,恶心恶心他们。为此,老夫便和斩妖会做了个小交易,帮他们抓个女人。
荀大人也清楚老夫与万剑宗的血海深仇,今日之事,还请荀大人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若是我绝不通融呢?」
荀晓模额头上冷汗滑落,却依然紧握着刀柄。
刀魔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擡了擡下巴,对魏惊弦道:「去吧。」
魏惊弦与荀晓撞擦肩而过。
荀晓模本能地想要拔刀,然而她握住刀柄发力拔了好几次,刀却像是被焊死在了鞘里一般纹丝不动。其他内卫同样如此,连动一下都难。
客栈大堂内静悄悄的。
魏惊弦踏上客栈木梯,心情颇为愉悦。
他甚至在路过一楼柜时顺手端起了上面的一盘酱牛肉,也不知是店家伙计还没来得及收的剩菜还是哪桌撤下来的。
端着菜盘,男人到了二楼柏香所在的客房前。
房门轻轻推开。
正抱着剑纠结自己「失宠」的元阿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端着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起来。
少女拔剑出鞘,侧身挡在柏香身前,剑尖直指来者,娇喝道:
「站住!你是何人?」
魏惊弦停下脚步,目光玩味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持剑的俏丽少女,赞叹道:
「这般年纪就有如此修为和灵性,当真是难得。」
说着,他端着盘子继续信步朝屋内走去。
完全无视少女的剑。
「不许过来!」
元阿晴银牙一咬,彼岸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男人的心口。
然而剑尖刺到距离魏惊弦胸前仅剩一寸时,便无法前进半分。
剑气激起的风压将男人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可剑锋本身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壁,无论元阿晴如何拚尽全力催动星力,也无济於事。
魏惊弦走到圆桌旁悠然坐下,一边抓着盘子里的冷菜吃,一边说道:
「来得匆忙,忘了吃晚饭,肚子实在有些饿了。借你们这儿吃点东西,希望两位姑娘别见怪。」柏香目光瞥了一眼窗户。
然後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继续将手里的针穿过布面,完全无视面前的男人。
魏惊弦眼底闪过些许诧异。
太镇定了。
这女人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散开神识,将柏香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没有星力波动,没有妖气,没有魔煞……就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凡人。
魏惊弦不由得笑了起来,语气夸赞道:
「我杀过很多人,但很少见到像你这麽镇定的女人。是因为相信你男人会回来救你,对吗?」柏香充耳不闻。
元阿晴急得满头大汗,不断变幻剑招,劈、砍、撩、刺……但无论她使出何等精妙的剑法,依旧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到半分。
魏惊弦咽下嘴里的牛肉,幽幽叹息道:
「其实,像姜暮这种被称作天骄的人,最不该有的就是家人,最忌讳的就是有女人。
以前,我也曾深爱过一个女人。我把她护在手心里,以为能给她安稳。可是後来,我的仇家找上了她,他们折磨她,想以此来要挟我、逼我就范。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当你的心里有了在乎的人,你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带着弱点的人,这辈子都再无希望攀上大道的巅峰。」
他停顿了一下,笑道,
「所以,为了斩断红尘,为了我的大道……我亲手把她杀了。然後,我砍下了她的一根手指留作纪念。从那以後,我的修为便再没有遇到过瓶颈。」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柏香的手上,有些失神。
女人正在收针,一截皓白的皓腕从袖口滑出来,五指纤长匀称,指节莹润,指尖微翘。
烛光从侧面映照过去,漂亮的没有一丝瑕疵。
魏惊弦擡头看了看柏香普通的面容,惋惜道:「你的手真的很漂亮……应该是我生平仅见,最完美,最漂亮的一双手。
可惜啊,你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普通了,配不上这双手。」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细窄的木长匣。
匣子打开。
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根根根纤细的手指。
每一根都被保养的很好,肤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柔润。
魏惊弦如抚摸绝世珍宝般轻轻抚摸着那些断指,痴迷道:
「你看,这些手指都很好看,而且它们的主人,生前也都是大美人。我一直将它们妥善保存着。在我的规矩里,如果那个女人长得不够漂亮,她就根本不配让我收藏她的手指。」
「但是·……」
魏惊弦话锋一转。
他反手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柏香面前的桌上。
匕首没入桌面半寸。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气冷光。
「今天,我可以为你这双完美的手,破例一次。」
魏惊弦盯着柏香,笑道,
「你自己动手,砍下一根手指留给我做纪念。然後我只带走这个拿剑的小丫头,绝不伤你性命。我魏惊弦但向来最讲信用。你自己做个决定吧。
希望在我吃完这盘菜之前,你能把切下来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我这人很怕麻烦,不喜欢自己动手切。」说完,他低头继续狼吞虎咽地吃起那盘残羹冷炙来。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魏惊弦咀嚼食物的吧唧声。
「你这变态疯子,我杀了你!」
眼看对方要伤害自己最敬爱的香姐姐,元阿晴彻底急眼了,体内的星力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倾泻而出,剑锋上甚至燃起了丝丝血气。
柏香依旧低着头。
她自顾自地咬断了最後一点线头,将缝好的布袜翻了个面,仔细检查着针脚。
魏惊弦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皱了皱,但也没多说什麽,继续将盘子里的最後几块肉塞进嘴里。很快,一盘残羹冷炙被他吃了个乾净。
他随手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渍,又惬意地揉了揉肚子,这才擡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柏香:「看来你以前经历过非常悲惨的事情,导致你的心智如此镇定,所以面对死亡和痛苦才会表现得这般麻木,不知道害怕。
不过这样也好。我其实最讨厌那些女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求饶,那会让我觉得很恶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握住桌上的匕首把手:
「既然你不愿自己动手,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亲自动手来取了。
放心,我的刀很快,不会很痛的……」
「香姐姐快躲开!」
元阿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再次合身扑向柏香。
然而就在少女刚扑出两步时,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昏死了过去。
「嗯?」
魏惊弦伸向柏香的手一顿,满脸狐疑地盯着地上昏迷的少女,愕然道:「她怎麽了?这是……急火攻心,自己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了?」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直低头的柏香,终於放下了手中那双缝好的厚实布袜。
女人缓缓擡起头。
清冷孤傲的秋水长眸,透着看死人般的彻骨寒意。
「真是可惜啊……」
她轻轻叹息一声,清冷空灵的嗓音幽幽响起,
「我坐在这里,原本是一直在钓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却没想到……大鱼没钓上来,反而招来了一只聒噪的苍蝇,真是扫兴。」
魏惊弦愣住。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开口说话。
声音很好听,清清泠泠的。
「不过也罢。钓了这麽久也该收竿了,就当是提前热身。」
柏香淡淡道。
魏惊弦还没回过神来,忽然感觉鼻子里有什麽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
红的。
是血。
紧接着。
他的鼻腔、嘴巴、眼角、耳朵……同时涌出了血液。
这……这是怎麽了?!
魏惊弦惊恐盯着面前依旧端坐如莲的女人,张开嘴刚想质问。
可他一张嘴,满口牙齿混合着粘稠的血块,稀里哗啦地全部从牙床上脱落,直接吐在地上。恐惧终於在这时候追上了他。
此刻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普通女人,就是一个恐怖的魔鬼!
「啊啊啊啊一」
陷入疯狂与绝望的魏惊弦,反手拔出背後的血刀,朝着近在咫尺的柏香当头劈了下去!
与此同时,客栈外。
荀晓樟咬牙厉声警告:
「刀魔!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後果,这里面的家眷,乃是法州城副掌司姜暮的女人!
你纵容弟子这麽做,不仅是在跟大庆朝廷作对,更是给自己惹下了一个活阎王!」
「嗬可……」
刀魔背负着双手,满不在乎道:
「荀大人放心,老夫活了这把岁数,自然知晓轻重。等老夫拿到了万剑宗的宝物,自然会给朝廷,也给那个叫姜暮的後生一个体面的交代。
况且,老夫今日只是让徒儿进去借他一个女人用用罢了,斩妖会也承诺绝不会伤她性命。
等事情办完了,自然完好无损地给他送回去。」
「嘭!」
刀魔话语刚落,一团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後,重重砸落在了街道上。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刀魔脚边。
刀魔一愣,低头望去。
只一眼,这位威震与下的十一境凶魔就懵了,旋即便是冲与的暴怒。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他徒弟的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