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吵过架。
但如果父亲和顾晓岚之间有过什么,那母亲知道吗?
她看向林秀兰。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人间词话》,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过分。她把书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林伯远购于洛阳,1978年5月”。在那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的是铅笔,颜色很淡——“赠予顾晓岚,1978年7月”。
“妈。”林微言的声音很轻。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稳。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爸当年从洛阳回来,跟我说过。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北京来的姑娘,两个人在书店里认识了。他说那个姑娘很聪明,读过很多书。他帮她找了几本书,她给他留了一本诗集。”林秀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台面上,“他说,那个姑娘喜欢他。但他已经跟我定亲了。所以他回来了。”
林微言站在那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看着母亲——母亲63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刻出来的年轮。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微言知道,母亲不是不在乎。母亲只是把在乎的东西压得很深。
“那本诗集你爸带回来了。”林秀兰看着那本顾晓岚的手抄诗集,“他说留着当个念想。那个年代,两个人认识了,聊过书,然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砚舟把那本诗集放在柜台上。他看着林秀兰的侧脸,忽然想起顾晓曼说过的一句话——“我姑姑这辈子没嫁人,但她从来不后悔。”他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这本薄薄的诗集,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忽然觉得他懂了。
“林老师,”沈砚舟说,“这本诗集,我能不能拍几张照片?我想带给顾晓曼看看。”
林秀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砚舟拿出手机,把诗集的每一页都拍了照。拍到那首《寄远》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藏头诗——洛阳林夫。如果林微言的父亲当年看懂了这首诗,他会怎么想?如果顾晓岚知道他看懂了,又会怎么想?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的气味,混着樟木箱子的樟脑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后院那棵树开了,九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花香吹了一屋。林秀兰站起来,把那本《人间词话》和《花间集》放回樟木箱子里,只留下顾晓岚的手抄诗集在台面上。
“这本书,”她说,“你带给顾晓曼吧。”
沈砚舟抬头看她。
“你爸的东西,留给我们母女是纪念。但顾晓岚的东西,应该还给顾家的人。”林秀兰说完,转身朝后面的卧室走去,“我困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本诗集,又看着沈砚舟手里的手机。
“你想到了什么?”她问。
“顾晓曼说过,她姑姑终身未婚,但她一直在找一个人。不是找她爱的人,是找一个人替她证明——她这辈子爱过,也被爱过。”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这本书就是证据。你爸把她的诗留了一辈子,那本《人间词话》上写了她的名字,他也没擦掉。”
林微言低下头。父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一岁,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了几个片段。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某个深夜翻过这本诗集,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那个在洛阳书店里遇见的姑娘。但有一件事她确定——父亲把这些书留了下来,一直留到了今天。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顾晓曼。”她说。
“好。”
沈砚舟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中间隔着那本摊开的诗集。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墨香,把整个书坊浸得温软。
“微言。”
“嗯。”
“你爸把顾晓岚的诗集留了一辈子。我也想把你的书留一辈子。”
林微言转头看他。沈砚舟站在台灯的光圈里,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眼睛里映着台灯的暖光。
“你现在住的是我书坊的后屋。”她说,“你怎么留我的书?”
“等你把那台修书机换了,我就把你的书搬到我屋里去。”
林微言伸手拿起那本诗集,转身往书架走。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小。
“你屋里那个窗户,正对着桂花树。”
“嗯。”
“秋天的时候,会很香。”
她说完就继续走了,把诗集插进书架最上层。身后传来沈砚舟低低的笑声。她背对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让他看见。
夜深了,书脊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微言书坊的窗户还亮着,窗上映出一个低头修书的侧影,和一个站在旁边看书的影子。桂花树在窗外轻轻摇着,落了一地的碎金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