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林秀兰说要整理林微言父亲留下的旧书,把书坊里一个从来不打开的樟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是林微言父亲1978年结婚时打的,樟木材质,四面刻着花鸟,铜锁扣已经锈住了,林秀兰用钳子才撬开。
里面全是书。发黄的、卷边的、有折页的旧书,大部分是民国时期的版本。最上面是一本《鲁迅全集》第一卷,封面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用线重新装订过的内页。林秀兰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翻阅。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林秀兰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薄的书,封皮被撕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只能看出“集”字和一个模糊的“花”字。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这是……”
她翻开封皮,第一页上印着“花间集”,下面有一行小字——“顾氏藏书,民国二十三年”。
沈砚舟正从后屋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顾氏?”他走到柜台前,拿过那本书翻看。封皮内侧有一枚褪色的藏书印,圆形的,上面刻着“顾氏藏书楼”。他见过这个印章——在顾晓曼父亲的书房里。
“你爸怎么会有顾氏的书?”沈砚舟问林微言。
林微言摇头。林秀兰也摇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潘家园淘过一批旧书,具体从哪家买的我不知道。但他说过,那批书里有几本是从一个大户人家流出来的,品相很好,他花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下来。”
沈砚舟翻开书页,仔细查看。书页中间有几页被人用铅笔划过线,笔画很浅,像是随手标注。他翻到划过线的其中一页,上面标注的是一句诗:“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娟秀,不是林微言父亲的笔迹。
“这个批注,像是女人写的。”沈砚舟说。
林微言凑过来看。那行字写的是:“洛阳才子他乡老。不知他乡老去时,可还记得洛阳春光?”
她抬头看着沈砚舟。两个人的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本书,这个批注,意味着什么?
“顾晓曼说过,她姑姑当年喜欢过一个姓林的老师。”沈砚舟慢慢地说,“顾晓曼的姑姑,叫顾晓岚。1978年的时候,她在洛阳插队。”
林秀兰手里的镊子掉在了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洛阳?”林秀兰的声音有些抖,“你爸1978年正好在洛阳进修。”
书坊里安静了几秒。林微言看着那本《花间集》——这本她见过无数次的旧书,封皮上那个残破的“花”字,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爸的书架上有那么多书,她从小翻到大,从来没想过其中一本会和沈砚舟那个世界的人扯上关系。
“所以……”林微言的声音很慢,“你姑姑喜欢的那个老师,可能是我爸?”
“不一定。”沈砚舟合上书,“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本书是你爸从顾氏流出来的。顾氏藏书楼的印章是圆形的,里面刻的是篆体。你翻翻别的书,有没有同样的印章。”
林秀兰把樟木箱子里的书全部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查。最终,在箱子最底层,又找到了三本带顾氏藏书印的书——一本是《人间词话》,一本是《陶庵梦忆》,还有一本是薄薄的线装诗集,封皮已经掉了,内页第一张上印着“顾晓岚手抄诗集”。
“你姑姑的。”沈砚舟接过那本诗集。
他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墨色已经微微发黄,但每一笔都很清晰。第一首诗是杜甫的《春望》,第二首是李商隐的《锦瑟》,第三首……沈砚舟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首手写的诗,不是抄古人,而是原创。题目叫《寄远》。
“洛水东流去不还,阳春有脚到谁边。林花谢了春还在,夫子门前可种田。”
藏头诗。四句的首字连起来——“洛阳林夫”。
沈砚舟拿着那本诗集的手微微发颤。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只写了半首诗,没有标题,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你说你会在书里藏一封信给我。我找遍了所有书,没有找到。后来我想,也许你藏的那封信,从来就没有放进书里。”
沈砚舟合上诗集,看着林微言。
林微言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那本诗集,又看着沈砚舟手里的《花间集》,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被慢慢理顺了。
“你姑姑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顾晓曼说过,她姑姑1978年在洛阳插队。你爸1978年在洛阳进修。他们可能是在某个书店或者图书馆认识的。后来你爸回了镇江,她姑姑回了北京。再后来——”沈砚舟停顿了一下,“顾晓岚终身未婚。”
林微言闭上眼睛。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十一岁,对父亲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父亲坐在台灯下看书,父亲在书架上摸书脊,父亲教她认繁体字。她对父亲的感情生活一无所知,只知道父母很恩爱,
第0518章 旧书里的碎金屑-->>(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