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眼尖。”
沈砚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可林微言能感觉到,那笑容落在她头顶,暖烘烘的。
吃完饭出来,天阴得更重了。云层压得极低,像随时要拧出水来。市场里的人少了些,摊主们开始收拾棚子,把怕湿的书往箱子里归置。林微言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说:“要下雨了。”
“嗯。”沈砚舟站在她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伞,“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还要去趟律所?”林微言问。
“改天再去。”沈砚舟把伞撑开,朝她递了递,“先送你。”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钻进了伞下。伞面很大,两个人刚好。她的肩膀和沈砚舟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每走一步,都会若有若无地碰到,又很快分开。
雨下起来了。起初是几滴,打在伞面上“哒哒”地响。后来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街面很快湿了,雨水顺着低处流,把那些被行人踩碎的落叶冲进了下水道。摊子上的蓝顶棚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像在放一挂小鞭。
“林微言。”沈砚舟忽然叫她。
“嗯?”
“今天,你高兴吗?”
林微言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被雨淋湿的路。柏油路面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黑色,雨点落上去,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的鞋子有些湿了,脚趾在鞋里蜷了蜷。
“还行。”她说。
沈砚舟笑了一声:“还行,那就是很高兴了。”
“谁跟你说的?”林微言抬起头瞪他,却发现他正把伞往她这边斜,自己的右肩已经淋湿了一片。
她心口一紧,伸手去推伞柄:“你那边都湿了。”
“没事。”沈砚舟又把伞斜过来一点,“我淋雨习惯了。”
林微言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雨,沈砚舟也是把整把伞都倾向她,自己淋得透湿。那天之后不久,他就提出了分手。后来她总在想,那场雨是不是某种预兆。预兆着从此以后,他就是那个在雨里站着的人,把唯一的伞让给了她,自己走进了一场下不完的雨里。
“沈砚舟。”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在。”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她问出来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五年,像一本被水浸过的旧书,沉甸甸的,翻不开,也放不下。
沈砚舟停下脚步。雨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像要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盖住。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能映出她的影子。那里面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微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终于问出来了。”
林微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站在那里,没有擦,任由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你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站稳,“今天都告诉我。”
沈砚舟伸出手,很慢,很轻,像怕惊动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替她抹去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掉下来,落在他的指尖上,凉凉的。
“那本《花间集》,你还留着吗?”他问。
“留着。”她哽咽着说,“我修好了。”
沈砚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温柔,像在漫长的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一点微弱的光。
“那今晚,我讲给你听。”他重新把伞打正,往她那边靠了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以后,别赶我走。”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口,拽得紧紧的。
雨还在下。远处的书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潘家园像一出散场的戏台,被雨幕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站在戏台中央,撑着一把伞,像两本被风吹开的旧书,终于翻到了彼此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林微言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不赶你。”
沈砚舟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我说——”林微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今晚听你讲故事。要是讲得不好,再赶你。”
沈砚舟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雨里传开,清朗又温暖,像有人在旧书页里夹了一朵晒干的桂花。
“好。”他说,“我慢慢讲,你慢慢听。”
雨声渐渐小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潘家园的风,吹过了旧书摊,吹过了老照片,吹过了那本破旧的《花间集》,也把五年前的那场雨,重新吹到了他们身边。
只是这一次,伞下有人。
(第03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