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久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油条,两杯豆浆。塑料袋上印着红色的字:老李豆浆。油条的香气从袋子里溢出来,热腾腾的,把里屋的纸墨味都盖过去了。
“怎么这么久。”她没抬头。
“排队。老李儿子新添了豆腐脑,队伍排到巷口了。”他把豆浆放在桌角上,把油条袋子打开,抽出一根递给她。“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是软的,面香和油香一起涌上来。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又红了。
“怎么了?”他慌了。
“没事。”她把油条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就是好久没吃这家的油条了。”
他看着她。然后把自己那杯豆浆的盖子掀开,从她的杯子里拿过那袋糖,舀了两勺放进去,搅了搅,推到她面前。
“喝吧。两勺糖。”
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不凉。她喝着豆浆,吃着油条,眼泪流下来,流进豆浆里。豆浆是甜的,眼泪是咸的。甜的和咸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来,陪她一起吃。里屋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嚼油条的声音,和墙上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微言忽然放下油条,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昨晚那个蓝印花布的小包。她打开,把里面那对银质袖扣取出来。
“手伸出来。”
他伸出左手。她把他的袖口翻过来,把原来的那颗塑料扣子拆掉,把银质袖扣穿进去,扣好。然后是他的右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页最珍贵的古籍。银质袖扣在她指尖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袖口。两颗袖扣并排着,星芒的纹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以后天天戴着。”他说。
“洗澡的时候要摘下来。银的沾水会氧化。”
“好。”
“擦的时候用软布。不要用纸巾,会划出细痕。”
“好。”
“如果掉了,告诉我。我再送你一对。”
他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不会掉。这辈子都不会掉。”
门帘外传来陈叔的咳嗽声。老人故意咳得很响,像一只老旧的风箱被人用力拉了一下。“咳!豆浆凉了啊!”
两个人同时把手松开。
陈叔端着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踱进来,看了看桌上的油条豆浆,又看了看林微言微红的眼眶,看了看沈砚舟袖口上那对新的袖扣。什么都没说。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本书。吹了吹上面的灰。
“小沈。”
“陈叔。”
“这本书,你拿回去看。”他把书递过来。是一本旧版的《诗经注析》,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当年微言她爸留给她的。她说要送给一个人,一直没送出去。在我这儿放了五年了。”
沈砚舟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林微言的笔迹。墨水褪成了浅蓝色。
“给沈砚舟。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林微言。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日期是他们分手前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陈叔端着茶缸,慢慢悠悠地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这回可别再弄丢了啊。”
门帘落下来。里屋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砚舟把那本书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然后他把书放下,把那本拆到一半的《诗经》挪过来,看了看摊开的书页,看了看桌上那些工具。
“教我。”他说。
“教什么?”
“修书。”
她把竹起子递给他。他的手很大,握起子的时候有些笨拙,像握着一支太细的笔。她伸手把他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指尖碰到指尖。
“轻一点。纸很薄,用力大了会破。”
他把起子插进书脊的缝隙里,照她说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挑,一点一点地剥离。动作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握起子的手,照着袖口上那两颗闪着光的银质星芒。
巷子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书脊巷的石板路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行人来来往往的影子,有自行车轮滚过的痕迹,有谁家晾出来的床单被风吹起来的一角。旧书店的招牌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招牌上的字是陈叔自己写的,隶书,一笔一划很慢很慢。
“书脊巷·旧书店。”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修书的样子。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很认真。认真得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看案卷的那个少年。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在哪本旧书里看到的了。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她没有再哭。她闭上眼睛,听着他修书时极细微的摩擦声。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像一根头发从枕头上被捡起来。像两颗星星,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轻轻地、轻轻地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