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海面。
窗外的蟹壳青变成淡金色。第一缕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对面屋顶的黑瓦上,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天亮了。”她说。
“嗯。”
“我今天要修完那本《诗经》。”
“我陪你。”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修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弯起来,像很多年前她把《花间集》递给他的那个下午。他看着她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浓的东西,像黄昏的光照在旧书的纸页上。
“你笑什么?”
“笑你。以前让你帮我压书,你压了十分钟就问好了没有。现在说要学修书。”
“人是会变的。”他说。
她的笑慢慢收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在眼窝里。
“很多。”他说,“以前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咬咬牙。牙咬碎了也扛。后来发现不是的。有些东西扛不住。不是力气不够,是一个人扛着扛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扛不住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可以一起扛。”
林微言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修书留下的。纸很薄,竹起子很尖,稍不留神就会划到。旧书上有灰尘、霉菌、虫卵,有些伤口会感染,红肿好几天。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修书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在里屋,一盏灯,一把起子,一本书。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她以为这就是她要过的日子了。直到他在书店门口出现,直到她拆到那封信,直到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沈砚舟。”
“嗯。”
“那封信里,你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我爱你。从你在图书馆把《花间集》递给我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直爱,从来没停过。以后也不会停。’”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还算数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小很多。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然后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举到她眼前。
“你看。”他说。
“看什么?”
“这只手,五年前松开过。是我松的。我做的错事,我认。”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松开的这只手,五年里没有牵过别人。一次都没有。”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看着他掌心里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很清晰,感情线上有一个小小的分叉。她用手指沿着那条分叉轻轻画过去。
“我也没有。”她说。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照得透亮。光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棵树的枝桠。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
巷子里开始有人声了。陈叔在外间拉动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隔壁茶叶店的老刘在门口跟人打招呼,说今早的豆浆比昨天的浓。卖糖炒栗子的老张推着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轱辘轱辘的,空气里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座城市正在醒来。书脊巷正在醒来。而他们坐在旧书店的里屋,握着手,像两本被拆开了很多年、终于重新合在一起的书。
“饿了。”林微言说。
沈砚舟站起来。坐了一整夜,腿麻了,站起来的姿势有些笨拙,扶了一下椅子才站稳。“我去买早饭。巷口那家豆浆油条还在吗?”
“在。老板换了他儿子,味道没变。”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微言。”
“嗯?”
“你喝豆浆,还放两勺糖吗。”
她愣住了。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给她买早饭时问过的话。那时候她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在图书馆喝豆浆的时候,我看见你放了。她问,你看我喝了多久。他说,很久。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他说,“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巷口去。声音渐渐远了,混进巷子里早市的嘈杂里,分不清了。
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把拆到一半的《诗经》挪到面前。晨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手指从字上轻轻抚过去。这些字她修了十年,看了无数遍。但今天再看,好像每一个字都不一样了。
她把竹起子拿起来。接着昨天拆到的地方,继续往下拆。动作还是很慢,很稳。但手指不抖了。
书脊的夹层一点一点敞开。里面没有再藏着信。但她还是在拆。拆到不能再拆的那一层。然后把浆糊调好,把衬纸裁好,开始往回修复。一层一层地裱,一层一层地压,一层一层地等。修书就是这样。拆开,修好,合上。拆开的时候要小心,不能伤到原来的东西。修好的时候要有耐心,不能急。合上的时候要对齐,不能歪。
她修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早市声音渐渐稀落下去,久到晨光从工作台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她额头
第0145章 一夜她拆开的不只是书 还有自己-->>(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