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棱角。
“从我把信藏进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他说,“等了三年,你都没有拆到那一层。”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从你那里买走了。”
林微言愣住了。
“去年,你挂在网店上的那批清刻本,《诗经》就在里面。”他说,“我用一个朋友的账号拍的。我怕被别人买走。买回来之后,我没拆。我怕拆了,就再也等不到你来拆了。”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锦盒,跟她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打开,里面是一本书。清刻本的《诗经》。书脊拆到一半,夹层敞开着,里面是空的。
“信你收到了。”他说,“现在书也还给你。”
林微言看着那本书,看着他捧着书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记得那道疤的来历——大学时候他帮她搬宿舍,被书架上的钉子划的。出了很多血,她吓得脸都白了,他笑着说不疼。后来那道疤留了下来,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
她伸出手,把书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也是。两个凉了很久的人,碰到一起的时候,忽然都不那么凉了。
“沈砚舟。”
“嗯。”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你。”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印花布的,巴掌大,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了很久没解开,手在抖。他伸手帮她。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结打开。
布包里是一对袖扣。银质的,表面刻着极细极细的花纹,是星芒的形状。五年前她买来准备送他的生日礼物。没来得及送出去,他们就分开了。
“袖扣。”她说,“给你的。当年没送出去。现在补上。”
沈砚舟把那对袖扣托在掌心里。银质的光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袖扣攥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来。
“微言。”
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光。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有人为他亮着的一盏灯。
“我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说话。她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大衣的料子有些粗糙,贴着她的脸颊。他的心跳声从大衣底下传过来,很快,很重,像一面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喉结的微微滚动。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松开的东西,“五年前,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把信藏在书里,让你一个人拆,对不起。”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是忍了五年的、憋了五年的、藏了五年的。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他的大衣很快洇湿了一大片,湿意渗进布料,贴在他的胸口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看到了。”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你会等。我就一直在等。等了五年。我修了很多书,每一本都拆到最里面。我怕再错过什么。我怕再错过你。”
他的手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本最珍贵最脆弱的古籍。
“不会再错过了。”他说,“以后的书,我陪你一起修。拆到最里面,拆到不能再拆。所有的夹层,所有的秘密,都一起看。”
窗外的巷子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格一小格的淡金色。旧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面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只有里屋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照着桌上一本拆到一半的《诗经》,照着一对银质的袖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终于落到了地上的星星。
陈叔在外间坐着,没有进来。
他把搪瓷茶缸里的旧茶叶倒掉,重新放了一撮新茶,提起暖壶冲上水。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沉到缸底。他看着那些茶叶,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缸,对着里屋的方向,遥遥举了举。
“这俩孩子。”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烫的,烫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放下茶缸。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是街口那家糖炒栗子的老张,推着车收摊回家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栗子的甜香气跟着车轮一路飘过去,飘进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里。飘进旧书店。飘进里屋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里。飘进两个终于重逢的人,还带着泪痕的呼吸里。
里屋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