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有人在喊“二十三床换药”。电梯门开了,又关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林微言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熬粥的时候,小火慢煮,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轻的、闷闷的声响。
“你把U盘给我,不怕我看了之后更恨你?”
“怕。”沈砚舟说,“但更怕你不看。”
林微言把U盘装进口袋里。U盘硌着她的腿侧,硬硬的,很小,却很重。
“粥我放在病房了。保温袋里还有两碗的量。你爸喝完一碗,歇一会儿还能再喝一碗。”她转身往电梯走,“明天我熬山药排骨粥。山药养胃,排骨补钙。你爸太瘦了。”
沈砚舟跟上来。
“你明天还来?”
“答应你爸了。多熬一碗。”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看见他们进来,往角落里让了让。电梯里很挤,沈砚舟站在林微言身后,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呼吸落在她头顶上,温热的,带着很淡很淡的薄荷味。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
一楼到了。门开了,门诊大厅的喧嚣涌进来。
林微言走出电梯,穿过人群,往停车场走。银杏叶还在落,黄灿灿的,铺了一地。她的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沈砚舟。”
“嗯。”
“U盘里,第几天写得最长?”
他没有犹豫。
“第一天。写了一万三千字。”
林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没有问第一天写了什么。她知道自己会看到的。那个U盘在她口袋里,贴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她的体温捂热。
回去的路上,沈砚舟还是没有说话。车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下绕,梧桐叶还在落,在车后翻滚着,像一群追着车跑的蝴蝶。
林微言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医院大楼,忽然说了一句:“你爸笑起来跟你很像。”
沈砚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妈也这么说。”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城市在下面铺开,楼群、街道、高架桥,被秋日的阳光照得发亮。书脊巷藏在那些楼群里面,从山上望下去,只看得见一片灰色的屋顶和屋顶之间偶尔冒出来的树冠。
林微言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U盘。
她想,回去之后要先把粥熬上。山药的皮要削干净,切滚刀块。排骨要焯水,撇去血沫。米要提前泡,泡过的米容易煮开花。这些事她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熬粥的时候,厨房的窗户会对着巷子。巷子对面,不会再站着一个人了。那个人现在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上戴着她送的表。表背面刻着两个字——“及时”。
及时。及时熬一碗粥。及时说一句对不起。及时把存了五年的日记交出去。及时在银杏叶落完之前,让一个人知道,这五年里每一天的开头,都是她的名字。
车停在书脊巷口。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几片黄叶落在青石板上,被风推着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叔站在书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砚舟的车,眯起眼睛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了店里。
林微言解开安全带。她没有马上下车。
“明天十点。还是这里。”
“好。”
她推开车门。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走进巷子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还坐在车里。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那块表的表盘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雨。
她转身继续走。巷子两边的人家开始做午饭了。油烟从厨房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蒜蓉和酱油的香味。有一家在炒腊肉,蒜苗炒的,腊肉的油脂被热锅逼出来,香气浓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林微言在这些气味里走着。口袋里装着一个U盘,U盘里装着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每一天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
她忽然想,一万三千字的第一天,他写了什么。
也许写了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也许写了分手那天的雨有多大。也许写了他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监护仪的滴答声响了一整夜,像熬粥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
她不知道。但今天晚上,她会知道的。
回到家,她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她出门时忘记关的。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山药、排骨、红枣、枸杞。
山药削皮的时候,汁液沾到手腕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挠,只是把山药放进清水里泡着,然后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腕。
水很凉。
她想起沈砚舟说的话——“一个人喝,没味道。”
她看着水池里泡着的山药,白生生的,像一段段没有写字的日记。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排骨倒进去,血沫浮上来,被漏勺撇去。然后放米,放山药,放红枣。大火煮开,转小火。
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轻的、闷闷的声响。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红绳垂下来,在灶火的微光里轻轻晃着。
粥还要熬很久。
她不急。她有一整夜的时间。
巷子对面,陈叔的书店亮着灯。奶茶店的小唐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个正在被熬煮的故事。
林微言把U盘握在手心里。
粥香从锅里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厨房,又从窗户飘出去,飘进了书脊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