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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枚白子:天工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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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它车掉0.01毫米,它就不能多吃一口。”

    “这叫——”

    “手感。”

    顾言朝握住车床手柄,手心全是汗。

    机床轰鸣着转动起来,钢条在卡盘上飞速旋转。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车刀,刀尖刚一碰到钢条,火花立刻炸开。

    “慢点!”老王在旁边吼,“你这是车螺丝,还是砍树?!”

    “进刀量这么大,你想把刀尖崩了?!”

    “退一点!再退一点!”

    顾言朝手一抖,车刀差点撞上去。

    “别紧张!”老王说,“眼睛看哪儿呢?看刀尖!”

    “耳朵听哪儿呢?听声音!”

    “你听——”

    他示意顾言朝仔细听。

    机床的轰鸣声里,有一层更细的声音——

    金属被一点点削掉的“吱吱”声,车刀与钢条摩擦的“嘶嘶”声,卡盘旋转的“嗡嗡”声。

    “你要学会在这些声音里,分辨出——”

    “什么时候多了0.01,什么时候少了0.01。”

    “这叫——”

    “听活儿。”

    顾言朝静下心来,努力去捕捉那些细微的声音。

    慢慢地,他发现——

    每一次进刀,声音都会变。

    进多了,声音会变得沉闷,像在啃一块硬骨头。

    进少了,声音会变得尖细,像在挠痒。

    只有进得刚刚好时,声音会变得顺滑,像水流过石头。

    “对,就是这个声儿!”老王眼睛一亮,“稳住!”

    “再走一点……好,停!”

    顾言朝猛地刹车。

    车床慢慢停转,车间里只剩下余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一半。”老王拿起卡尺,对着那颗螺丝量了一遍。

    “直径4.99。”他念道,“不错,在公差范围内。”

    “但——”

    他又拿出一把更细的卡尺,“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精密,不在直径。”

    “在——”

    “螺纹。”

    “螺纹?”顾言朝愣住。

    “对。”老王说,“螺丝好不好用,关键在螺纹。”

    “你知道,一颗合格的螺丝,要拧到第几圈吗?”

    “第……几圈?”

    “第10圈。”老王说,“再退回半圈。”

    “为什么?”

    “因为第10圈,刚好是它最紧的位置。”老王说,“再退回半圈,是为了——”

    “给金属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不然,它会在反复冷热变化中,慢慢疲劳,最后——”

    “断掉。”

    “你以为,我们拧的是螺丝?”

    “我们拧的,是——”

    “安全。”

    “是一架飞机不会在空中解体。”

    “是一辆火车不会在轨道上脱轨。”

    “是一座大桥,不会在暴雨中坍塌。”

    “这些东西,普通人看不见。”

    “但我们听得见。”

    “我们在车间里,每一次进刀,每一次退刀,每一次拧紧,每一次退回半圈——”

    “都是在给这个世界,上一颗螺丝。”

    顾言朝沉默了。

    “来。”老王把螺丝递给他,“你自己拧一次。”

    “拧到第10圈,再退回半圈。”

    “记住那个声音。”

    顾言朝接过螺丝,把它拧进一块预留好的螺纹孔里。

    一圈,两圈,三圈……

    他慢慢数着,同时仔细听着。

    螺丝与螺纹咬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越来越顺滑。

    到第10圈时,声音突然变得沉稳,像一个人,终于站稳了脚跟。

    “停。”老王说。

    顾言朝停住。

    “现在——”老王说,“退回半圈。”

    顾言朝轻轻往回拧。

    半圈。

    声音从沉稳,变得微微松弛,却不松散。

    像是一个人,在紧绷了一整天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记住这个声音。”老王说,“这叫——”

    “刚刚好。”

    “不多,不少。”

    “不紧,不松。”

    “这就是我们这行的——”

    “天工。”

    “天工……”顾言朝喃喃。

    “对。”长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现在,终于离‘天工开物’近了一步。”

    “你要找的白子,就在这‘刚刚好’的声音里。”

    “怎么找?”顾言朝问。

    “继续听。”长河说,“听整个车间的声音。”

    顾言朝抬起头。

    车间里,几十台机床同时运转。

    每一台的声音都不一样。

    有的低沉,有的尖锐,有的平稳,有的暴躁。

    但在这些声音之上,有一层更宏大的节奏——

    金属撞击的节拍,齿轮咬合的韵律,师傅吆喝的声调,徒弟应答的和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声纹网。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有一个点——

    那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像是所有声音的“基准音”。

    “在那儿。”长河说,“那就是天工开物碎片的位置。”

    顾言朝顺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车间最里面的一台老车床。

    比周围的机器更旧,更笨重。

    外壳上,刻着一行字:

    【C620-001】

    【出厂年份:1965】

    【制造者:红旗机床厂】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车床前,眯着眼,调整着刀架。

    他的手,布满老茧,却稳得像石头。

    “王师傅。”旁边有人喊,“您怎么还在干啊?都退休这么多年了。”

    “退休归退休。”老人头也不抬,“活儿还没干完呢。”

    “什么活儿啊?”那人笑。

    “一颗螺丝。”老人说,“一颗——给这座城拧上的螺丝。”

    顾言朝愣住。

    “他就是——”长河说,“这座机床厂的第一代师傅。”

    “也是——”

    “天工开物碎片的主要‘锻造者’之一。”

    “你要做的,是——”

    “在他完成那颗螺丝的瞬间,接住他的‘声纹’。”

    “把它,变成你的第一枚白子。”

    老人的动作很慢,却极稳。

    每一次进刀,每一次退刀,都像在写一个字。

    顾言朝站在旁边,不敢打扰。

    他只是听。

    听那颗螺丝,从一根钢条,慢慢变成一颗精密的螺纹件。

    听车床的声音,从生涩,变得顺滑,再变得——刚刚好。

    终于,老人停下车床。

    他拿起那颗螺丝,对着光看了看。

    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他轻声说。

    “这颗螺丝——”

    “能撑得住。”

    他把螺丝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

    那一刻,车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一瞬。

    仿佛在向这颗螺丝致敬。

    “就是现在。”长河说,“动手。”

    顾言朝握紧青子,走到老人身边。

    “王师傅。”他说,“我可以——听一下这颗螺丝的声音吗?”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顾言朝想了想,“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学徒。”

    “很远?”老人笑了笑,“比北京还远?”

    “比北京远一点。”顾言朝说,“比时间也远一点。”

    老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似的:“你是——来接声的?”

    “接声?”顾言朝一愣。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老人说,“手艺可以传,声音也可以传。”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我们的声音接走。”

    “带到以后的时代去。”

    “让后来的人,知道——”

    “东西,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他把那颗螺丝递给顾言朝:“拿着。”

    “拧到第10圈,再退回半圈。”

    “听清楚那个声音。”

    “然后——”

    “帮我们,把它留下来。”

    顾言朝接过螺丝。

    冰凉的金属,在他掌心,却带着一丝温热。

    他把它拧进旁边的一个螺纹孔里。

    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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