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语气十分平和,开口道。
“林宇,三十一岁,汉东财经大学审计系高材生,两年前因为拒绝在城投债券十亿资产虚增报告上签字,从市局一科科长被直接发配到这里搬废纸,两年来没有发过一次牢骚,对吧?我知道,当时吴局长把二十万现金摆在你的办公桌上,让你签字,但你拒绝了,因为你的父亲曾经死于红沟矿井的安全事故,那起事故也是因为矿业公司虚构安全预算中饱私囊导致的。你对这笔血债,一直没忘。你手里的那份真实的补偿凭证,就是你留在手里的刺客底牌,你想用它去省城上访,但我告诉你,你只要出了原州,在半路上就会被别车处理。”
林宇的眼神剧烈地动了动,拳头下意识地攥紧,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抹深沉的痛苦,他死死咬着牙,嘴角勾起一抹倔强与哀怨。
“齐书记看来来之前做过功课。既然知道我的底细,就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识抬举,不会写漂亮的报告。您要是想让我帮您在马宗明的报告上签字背书,我劝您还是省省吧,我在这里搬废纸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被车撞死,也不用连累我老家的兄弟。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用一把计算器,打不过他们的大炮。”
齐学斌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严肃,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宇,我当年在汉东省清河县城关派出所当基层民警的时候,也是因为查案被打压,在档案室里整理了几个月的历史卷宗。但我没有放弃,我把那些卷宗逆向拼凑出了当时清河黑恶势力的犯罪网络,最后我把他们全部送进了监狱,我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当时我也像你一样绝望,觉得在权力面前,我的正义一文不值。但我告诉你,正义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只要你手里有秤,这世间的账就平不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签字,我是要你帮我当那只插进原州城投黑幕里的眼睛,把你两年前没审完的那笔账,彻底审完。我要给原州的老百姓,要一个真正的公道,也给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要一个公道。”
听着齐学斌这番推心置腹、甚至揭开自己昔日伤疤的话,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书记眼里闪烁的如铁般坚硬的纯粹正义,林宇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起剧烈的波澜。
他死死盯着齐学斌,似乎想看清这个年轻一把手到底是不是又一个来走过场的虚伪政客。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复印件,那是马宗明在常委会上提交的那份自查报告的一部分,递到林宇面前,淡淡地问。
“这是他们昨天的自查报告,马宗明用复杂的金融杠杆糊弄了所有人,我在常委会上签了字,同意了。你帮我看看,这份报告的软肋,在哪?”
林宇接过这份报告,随意扫了几页,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刺骨的轻蔑,冷冷地说道。
“这是标准的拆东墙补西墙。他这里写着利用信托计划做资产证券化,实际上是把平定县红沟矿区的开采权重复质押了三次。他们把这笔本该用于还老百姓债的钱,通过五家农商行的顾问费,洗进了张富贵独子在香港的空壳公司。齐书记,您要是真看不懂,您这签字,可就成了马宗明的同谋了。他们还用荒废的山地,伪造资产报告评估为两百亿,向地方行抵押,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齐学斌淡淡地一笑,道。
“我签了字,马宗明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宋德胜抢出的真账本的证据当成废纸,才会把你在档案室的存在彻底遗忘。林宇,你两年前没查完的账,敢不定在我的支持下,连夜查完?我会把你需要的所有原始凭证,在今晚交到你手里。”
林宇看着齐学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原本死寂的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齐学斌那如铁的正义重新激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抹布狠狠扔进铁桶里,咬牙说道。
“有什么不敢的?我在这里憋了两年,为的就是等一个敢讲真话的一把手。齐书记,只要您敢顶住上面的压力,我就敢把原州城投这十年的洗钱链路,在我的草稿纸上,给您完整地画出来!”
齐学斌站起身,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沉声道。
“好!从现在起,你不需要搬废纸了,小宋会做你的联络人。林宇,原州的朗朗晴空,有你的一份功劳!”
走出阴暗的地下档案室,齐学斌迎着外面连绵的细雨,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他抬头看了看被铅灰色乌云笼罩的审计大楼和不远处的市委大院,深知在这栋看似平静的建筑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监视着他的眼睛,多少人正等着看他这个空降书记的笑话。但他心里的热血,已经随着林宇和宋德胜这两位孤臣的归位而熊熊燃烧起来,不再有丝毫的寒意。他脸上挂着一丝冷酷而深沉的笑意,踩着脚底下黏稠的黑泥,沉稳地转回身走到了那部黑色桑塔纳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