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眼左腿,枣木手杖在掌心里握得更紧了些。
“公爷,”随从声音发紧,“周文昌那帮人就在义学门口,摆明了是要拿您当枪使。您这一去……”
“谁使谁,还不一定。”
孔怀贤缓缓直起腰。
他走得很慢,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未曾折断的青竹。
枣木手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
义学门口的人群最先安静下来。
周文昌正喊到最激昂处,忽然觉得身后不对劲。
他猛地回头。
街口,一个穿旧袍子的老人正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来。
没有轿子,没有随从开道,只有三个青衣小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几卷旧书。
周文昌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人群外那个汉子说得没错——旧袍子,枣木手杖,瘸着腿,身后跟着三个捧书的小厮。
衍圣公真的来了。
“衍圣公到!”
周文昌几乎是扑下石阶,脸上的狂喜像是溺水者终于捞到了救命稻草。
“孔公爷!您终于来了!”
他扑到孔怀贤面前,双膝一软,竟要当场跪下。
“京城斯文危急!朝廷以奇技淫巧蛊惑百姓,以工学邪说败坏圣学!我等力薄势单,唯有请公爷主持公道,替天下读书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孔怀贤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停步。
老人拖着那条瘸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周文昌僵在原地,膝盖还弯着,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孔怀贤走到义学门楣下,抬起头,望着那块新刷的漆牌子。
官办义学,朝廷养士。
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文昌身后的秀才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围观的百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孔怀贤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收起枣木手杖,双手交叠,向那块牌子,深深一揖。
一揖到地。
粗布袍子的后襟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打了补丁的内衬。
周文昌的脸色变了。
从狂喜,到错愕,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惨白。
“公、公爷?”
他颤巍巍地直起身,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您……您这是做什么?”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长街上打着旋儿。
整个义学门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