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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执手赴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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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瑾感受到了。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无意识动作,那是一个回应。是她对他呼唤的回应,是他们之间,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最后一次无声的交流。

    “我在。”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在这儿,媚娘,我陪着你,别怕。”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语,得到了她想要的回应,武媚娘脸上那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细微的波动,彻底消失了。那空洞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她的眼皮,缓缓地、沉重地,合拢了。这一次,是永恒的闭合。

    与此同时,她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手,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回握的力道,也消失了。那只手,彻底地、柔软地,瘫在了他的掌心,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那冰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触感,透过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胸膛,不再有任何起伏。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也在这一刹那,骤然停息。烛火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柔和,将榻上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凝固成一幅永恒的、沉默的剪影。

    李瑾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依旧紧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所有温度和力量的手,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合上双眼后、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祥和的面容。没有呼天抢地,没有痛哭失声,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直起身。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醒了她的安眠。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拂过她已失去温度的眼睑,仿佛在为她合上那双曾看透世情、也曾含情脉脉的眼睛。又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似乎微微上扬的、干裂的唇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彻底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安然与平静。

    李瑾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前额上。没有言语,没有泪水(泪水似乎已在刚才流尽了),只有无声的、最深沉的告别,和最亲密的依偎。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个疲倦到极点的孩子,终于回到了可以安然沉睡的港湾。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空旷的地面上。

    寒风不知何时又重新刮起,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殿角的更漏,不疾不徐地滴落着,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冷漠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段永恒的、寂静的长夜的开始。

    东方,天际的墨黑,似乎淡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那黎明,似乎还很遥远,很遥远。

    李瑾终于抬起头,缓缓坐直身体。他没有呼唤内侍,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依旧握着那只已冰凉的手,用自己另一只同样苍老、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手背,如同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最后的抚慰仪式。

    他的目光,越过她安详的睡颜,投向窗外那无边的、沉沉的夜色。那里,寒风依旧在呼啸,但不知为何,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的、孤雁的悲鸣,划过冰冷的夜空,向着未知的南方,振翅而去。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依旧交握的手,自己的温热,与她的冰凉,形成残忍的对比,却又奇异地、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他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

    “睡吧,媚娘。天黑了,路还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累了,就睡吧。不怕,我在这儿呢。”

    “等天亮了,路好走了……我们再一起……慢慢飞。”

    他的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寝殿里,融入烛火微弱的光芒,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也融入那即将到来的、永恒的长眠之中。

    执子之手,与子同眠。赴此长夜,无惧亦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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