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不要全本,只要……序曲和‘入破’之前那几段。让乐工……奏得慢些,轻些。就像……就像当年,在上阳宫水榭,你第一次弹给我听时那样。”
李瑾定定地看着她,看到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持,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对过往的深切怀念。他明白了。这不是女帝在追忆前朝荣耀,也不是病中之人无理的索求。这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想要在最后的时光里,用熟悉的旋律,为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进行一次私密的、温柔的巡礼。
他不再劝阻,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好。”
澄心苑中本有供养的乐工,但水平寻常。李瑾没有惊动他们,而是派了最贴身的侍从,持他的名帖,快马加鞭去了一个地方——乐圣李龟年在长安城外的隐居之所。李龟年,开元年间最负盛名的乐工,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李瑾主政后,派人寻访,将其礼请回长安,奉养于教坊,实际是给了他一个安度晚年的清静之地。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已不收弟子,不闻俗务,但一手琵琶技艺,堪称出神入化,对《霓裳羽衣曲》的理解与演绎,更是无人能及。
当李龟年抱着他那把形影不离的紫檀琵琶,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澄心苑时,日头已西斜。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双目依然有神。他对着李瑾和帘后隐约的人影,欲行大礼,被李瑾亲自扶住。
“李供奉不必多礼。今日烦劳您前来,是想请您奏一曲《霓裳》,为内子贺寿。” 李瑾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只奏序曲、散序、中序,‘入破’之前即可。节奏……不妨舒缓些,意境……清远些为好。”
李龟年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见过真正繁华与破碎的人,闻言,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帘后的身影和李瑾脸上掠过,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深深一揖:“老朽……谨遵钧命。”
没有设座,没有焚香,甚至没有点灯。李瑾只命人在寝殿与外间相连的月洞门处,设了一个简单的蒲团。李龟年盘膝坐下,将琵琶横陈于膝上,闭目凝神片刻。殿内光线昏黄,窗外是夏日傍晚最后的天光,室内药香氤氲,一切都静谧得有些肃穆。
当第一个音符从李龟年苍老却稳定的指尖流泻而出时,时间仿佛瞬间倒流了。
那不再是盛唐宫廷宴会上恢弘富丽、响遏行云的仙乐,也不再是象征无上权力与荣耀的华章。在李龟年刻意放缓、放轻、去除了所有炫技与激昂的演绎下,《霓裳羽衣曲》的序曲,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透明哀婉的质感。音色清越而空灵,仿佛月宫仙子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又似昆仑玉碎,凤凰清鸣。旋律悠缓而略带怅惘,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带着历史的尘埃与个人命运的叹息,缓缓弥漫开来,充盈了这间弥漫着药香的寝殿,也钻入了帘后人的耳中,心中。
武媚娘闭上了眼睛。
音符如同钥匙,开启了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闸门。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奢华而冷寂的上阳宫,还是先帝身边一个不甚得宠的才人。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她心中郁结,屏退宫人,独自在水榭凭栏。远处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是帝王与宠妃的欢宴。她只觉得那喧嚣无比遥远,也无比讽刺。就在那时,一阵清越的琴声,混着若有似无的箫音,从水榭另一侧的竹林深处传来。弹的正是这《霓裳羽衣曲》的片段,却与宫中乐工演奏的华丽版本截然不同,更加清冷,更加孤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与探索。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循声而去,看到了竹林掩映中,那个青衫落拓、抚琴自娱的年轻身影——那是刚刚崭露头角、尚未被朝堂磨去所有棱角的李瑾。月色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沉静,指尖流淌出的,是她从未听过的《霓裳》。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首属于前朝、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辉煌乐曲,似乎有了别的解读。那不仅是颂歌,也可能是挽歌,是孤独者与命运的对话。
琴声继续流淌,进入了“散序”部分,节奏稍稍加快,旋律变得流畅而富于变化。李龟年的琵琶技艺已臻化境,轻重缓急,吞吐抑扬,将乐曲中那种“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的飘逸与转折,表现得淋漓尽致,却又在激昂处稍作收敛,在繁复处化繁为简,更添一份洗尽铅华的韵味。
武媚娘的思绪,随着乐声飞得更远。那是泰山封禅之后,她以皇后之尊,权势正如日中天。盛大的庆功宴上,教坊呈演新编的《霓裳羽衣舞》,数百宫娥,锦衣华裳,翩跹如仙,极尽视听之娱。满座王公,无不沉醉。唯有她,端坐凤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她看到那些谄媚的目光,看到那些隐藏在恭维下的嫉妒与恐惧,也看到龙座上天子日渐浑浊的眼神和虚浮的
第564章 一曲霓裳旧-->>(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