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开始动了。
那些“石塔”一个个从沙里凸起,原来真的不是塔。那是某种螺壳,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钙质沉积物。螺壳顶端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片片极细的须子,像海葵的口器,又像某种滤食生物的触手。
陆承洲用刀轻轻拨开其中一只螺壳。
下面,是一根半透明的管子,一直延伸进沙层深处,像一条条连接着地底的“脐带”。
“这不是巢。”他恍然,“这是一整株。”
是同一只生物。
它的主体埋在潭底下面,石塔、螺壳、蟹钳,全是它伸出来的“手脚”。那颗血红色的珠子,是它的饵。
专门用来钓他这种人。
他猛地向后退。
可沙层炸了。
一根根灰白色的“触足”从沙中暴起,像无数条细长的骨鞭,从四面八方抽向水面。小黑反应极快,尾鳍一甩,一道水刃贴着水面横切而出,将最近的三根触足齐刷刷斩断。陆承洲也挥出夜刃,刀锋过处,水中竟被劈开一道短暂的真空,两根触足断成四截,喷出一股股灰白色的汁液。
但那东西根本没有停。
它太大了。
沙层下的主体在剧烈蠕动,整个水潭都在晃。那血红色的珠子慢慢升了起来,悬在水面上,发出猩红色的光,像一只真正张开的眼睛。
陆承洲转身就跑。
他没有逞强。夜步不能用在水里,他只能拼命朝来路划。小黑在后面断后,不断甩出水刃。水刃斩在那些追来的触足上,像割草一样,割了一批又长一批。
冲出支洞的瞬间,陆承洲整个人几乎是摔上来的。他拖着夜刃跌跌撞撞跑出洞口,身后,那些灰白色的触足追到水口,像被某种力量拦住,纷纷缩了回去。
他跪在礁石上,大口喘气。
夜刃上的磷光还没灭,照着他不断起伏的胸口和半张苍白的脸。
“果然是活的。”他哑声道。
那水潭不是一窝怪蟹,而是一只极深的、以饵为生的海底诡物。那块血红珠子会发光,会“勾人”。它虽然没出来,但已经把陆承洲记住了。
“得在它更大之前,灭了它。”他慢慢站起来,望着北方越来越黑的海面,“否则,这岛迟早被它吸空。”
他看了看小黑。小黑的背鳍上多了一道小口,不深,但再偏一点就要伤到脊。
陆承洲把它抱起来,沉默地往石屋走。
今夜的黑礁岛格外安静。只有营火还烧着,像在等他们回来。
他把小黑放进鱼巢,又往营火中加了几根柴。
“明天,我要再下去一次。”他说,像在跟自己说。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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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洲没有急着下去。
他花了一整个白天,坐在石屋外,用黑铁岩碎片和劣魔骨做了十几枚“火钉”。每根火钉不过手指长短,一端磨尖,另一端缠满浸透鱼油的干海藻。用的时候点着,插进那东西的触足里,能烧进去。
他还准备了一根最长的海藻绳,一头绑在岸边的大石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若再有什么变故,至少能借力退回来。
夜幕降临时,他背上火钉、水灯、石刃,把夜刃插在腰后,朝北崖出发。
小黑早已等在崖下,背鳍上的伤口被陆承洲用雾灯草汁调了海盐敷过,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它见他来了,尾巴一甩,抢先游进了洞。
这一次进洞,他们走得更快。
陆承洲没有再犹豫。他点燃两支水灯,一支插在洞壁,一支放入水中。那东西怕光,他就用光把它逼出来。
水径里的水面随着他深入,开始泛起一圈一圈极细小的波纹。起初是几圈,后来整个水面都在微微发颤,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
他来到水潭边,站定。
那颗血红珠子还悬在水面上,只是这一次,它比昨晚更亮,像吸了血似的。整个水潭都被它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出来。”陆承洲低喝。
他没有去碰那珠子。
他掏出火钉,点燃,手臂一甩。
第一枚火钉射入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橘色弧线,扎进沙层。被击中的沙面猛然一鼓,一股灰白色的汁液喷了出来,像脓水。
紧接着,整片沙地都动了。
无数触足从地下暴起,足有百余根,疯狂地抽向水面和洞壁。陆承洲侧身一滚,躲开三根擦着耳畔扫过的触足,反手抽出夜刃,刀光如墨,横斩而出。
黑气劈开水浪,将最前方的几根触足齐齐斩断。
小黑也从旁杀出。它整个身体像绷紧的银弓,在浅水中如箭般游动,尾巴连甩三下水刃,切下一片触足。那些断掉的东西落进水里,还在扭动,像被切下的蚯蚓一样不死。
“打珠子!”陆承洲吼。
小黑调转方向,朝悬在半空的血红珠子冲去。
就在它即将够到珠子时,水面猛然炸开。
一只更大、更粗、颜色更深的触足从潭中央破水而出,像一根灰黑色的柱子,直接将小黑抽飞出去。小黑撞在洞壁上,落回水中,翻了两个滚才重新稳住。
陆承洲瞳孔一缩。
那只触足和其他的完全不一样。它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鳞片,足有他腰身那么粗,尖端分叉,像三根绞在一起的手指。血肉中嵌着许多半融化的鱼骨和人骨,像把历代猎物都缝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还有条大的。”陆承洲咬紧了牙。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刀交左手,右手又点燃三根火钉,尽数朝那根主触足掷去。
火钉扎进那灰黑色的皮肉,鱼油猛燃,“嗤嗤”作响。那东西像被烫着了一般,疯狂扭动,整座水潭像开了锅。陆承洲被那股大力扫中腰侧,整个人向侧面飞出,落入深水。他呛了一口水,腥臭无比,像喝了一口搅碎的烂虾。
好在他腰上有绳。
他猛扯海藻绳,整个人借力从水里拔起来,才没被那根主触足卷住。再一看,他的右肋火烧火燎,像断了一根骨头,疼得他倒吸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