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做过很多遍。薛紫英接过纸,胡乱抹了把脸,越抹越花。
“苏砚,你说话真难听。”她带着哭腔笑,“跟你公司食堂的饭一样,又硬又噎。”
“但管饱。”苏砚也笑了。
外面的极光更盛了,像有人打翻了天上的颜料桶。三个人笑着,哭着,喝着酒,骂着人,把那些陈年旧账一件件摊开又一件件放下。羊汤凉了,又热了一遍。酒瓶空了,薛紫英又去柜台里摸了半瓶。
夜还长,可他们谁也没急着走。
快到后半夜,苏砚有些困了,靠着陆时衍的肩膀半闭着眼。薛紫英盘腿坐在对面,脸颊红扑扑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陆时衍,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我跟你定婚约,半是因为你家背景,半是因为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可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太正直了,正直得让人害怕。跟你在一起,我每一秒都觉得配不上你。”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就选择配得上别人?”
薛紫英嘿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说话还是那么损。不过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配不上好的,就找坏的,至少坏得不心虚。”
“那是从前。”陆时衍说。
“对,那是从前。”薛紫英重复了一遍,像在给一个时代画上句号。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醒了。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陆时衍在旁边靠着墙睡得很浅,眉头微皱,像在梦里还打着官司。薛紫英已经在柜台前整理书架了,动作极轻,跟猫似的。
苏砚掀开毯子起身,走过去。薛紫英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头痛不痛?”薛紫英问。
“还行。”苏砚喝了一口,“比你那酒温和多了。”
“那酒要是不烈,谁能把真心话往外倒。”薛紫英说。
苏砚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极光已经淡了,只剩天边几缕灰蓝的云。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你配不上陆时衍,觉得自己不配跟谁分享极光。其实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也怕自己太冷、太硬,怕哪天把他推远了。”
薛紫英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
“苏砚,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把自己当人了。”薛紫英说,“你以为你是台机器?我看你比谁都软。只是你的软,只有那一个人知道。”
苏砚没说话,低头喝咖啡。
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书架旁,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走过来,把大衣披在苏砚肩上,顺手把她的咖啡杯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再倒一杯。”
“你自己没手?”苏砚挑眉。
“你的这杯比较香。”
薛紫英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笑着摇头,转身去后厨重新煮咖啡。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书店还缺个人手。你们要是哪天有空了,就再来冰岛,帮我卖卖书。工资没有,但汤管够。”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
“成交。”苏砚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冰岛清晨的雪安静地落在屋顶上,落在街灯上,落在每一个还在沉睡的窗口。远处,海和天连成一片,灰蓝灰蓝的,像一大块没烧好的釉。
薛紫英站在店门口,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拐出巷口,消失在路的尽头。
“走了。”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嗯。”苏砚靠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下次来,带点食材。”
“你当人家书店是饭馆?”
“有汤总得配菜。”
陆时衍笑了,腾出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苏砚没躲,任他握着。
车子驶向机场。路两旁的积雪被晨光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碎钻。
“陆时衍。”
“嗯?”
“你昨晚听到极光的声音了吗?”
“极光哪有声音。”
“有的。”苏砚说,“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书。”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事,有些话,他们谁也不需要再说。
因为极光已经替他们,把那些翻不过去的旧账,一页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