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盘。
“谢谢你把它拿回来。”苏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也谢谢你今天的录音。没有那段录音,这场官司不会结束得这么快。”
薛紫英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苏砚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那枚磨损的徽章上。她翻过徽章,看着背面那行刻字。“正义从不缺席,只是偶尔迟到。”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太鸡汤,太理想主义,是属于那些没有真正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说出来的漂亮话。但此刻,她坐在这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银灰色轿车后座上,手里握着父亲留下的徽章,窗外是城市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身边是一个曾经是她敌人的男人,开车的是一个曾经背叛过这个男人但此刻正在努力赎回自己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迟到的正义虽然不如准时的好,但至少它来了。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嗯。”
“我改主意了。”苏砚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法庭上那种运筹帷幄的锐利,也没有签署商业文件时游刃有余的从容。她此刻的表情很平凡,平凡得就像一个下了班坐地铁回家的普通女人,在想今晚要不要煮碗面当夜宵,“别慢慢还了,现在就还。”
“怎么还?”
苏砚把那枚徽章放进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住徽章。
“这枚徽章,原本有两枚。一枚在我爸办公室,一枚他送给我当生日礼物。我那一枚早就丢了。现在这枚,你先替我保管。”
陆时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磨损的金属小圆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在路灯照进车窗的瞬间闪了一下。
“保管多久?”他问。
苏砚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研发中心的六层白色建筑已经出现在路尽头的视野里,楼顶“苏氏AI”的蓝色灯牌正在亮起来,先是“苏”字,然后是“氏”字,最后是字母“A”和“I”并排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两颗并肩升起的星。
“保管到你不想保管的那天。”她说。
车停在研发中心大门前,保安认出了苏砚的车牌,小跑着过来开门。薛紫英没有熄火,双手依旧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大楼里亮起的一排排灯光,表情平淡而释然。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后视镜的余光看着陆时衍把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西装内袋——贴胸口的位置。
“我不上去了。”薛紫英说,“今晚的飞机,去新加坡。”
苏砚已经推开了车门,听到这话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薛紫英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在法院门口的笑要松弛得多,终于有了几分当年律所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女律师的影子,“等有一天我不需要在镜子前面站半天才能确认自己还是个好人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苏砚没有挽留。她推开车门,站直身体,初夏的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陆时衍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尾,走到她身边。
他们并排站在研发中心门口的台阶前,目送那辆银灰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亮点,消失在通往机场方向的高架桥上。
“她说走就走。”陆时衍说,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怅然,“和她以前的风格一样。”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陆时衍想了想,把那枚徽章在内袋里按了按,感受着那块小金属片贴着心跳的微微凉意。
“会的。”他说,“一个人如果愿意在黑暗里待那么久去找一束光,她迟早会走到亮的地方来。”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风吹的。但陆时衍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率先迈步走上台阶。
两人并肩穿过旋转门,走进研发中心的大厅。前台接待员看到苏砚的身影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咬了一半的面包。
“苏总,您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开庭——”
“通知核心技术团队,一小时后到顶层会议室开紧急会议。”苏砚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干脆利落,“备份所有专利数据,关闭外部访问接口,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火墙协议。”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和之前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嘴角微微扬着。他看着她进入工作状态后那种专注而笃定的步伐,想起第一天在法庭上见到她时的情形——她穿着同样的黑色套装,面对他的质问一步不退,把专利申请文件翻到某一页逐条反驳,语速很快,逻辑缜密,眼睛里带着一种不让任何人的灼热光芒。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强势。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强势,是一个背负了十年的人终于等到翻盘的机会时,浑身上下都在燃烧。
电梯门打开,苏砚走进去,转过身来,发现他站在电梯外没跟进来。
“陆大律师,发什么呆?”
“没有。”陆时衍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电梯门合拢,轿厢平稳上升。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嘀”声。
“我在想,你站在法庭外面哭的样子,比你在谈判桌上拍桌子的时候好看多了。”
苏砚转头瞪他。电梯里的白色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其实还有一点点红,但此刻瞪人的姿势凌厉依旧,半点不减当年在投资峰会上用数据把三个做空机构怼得哑口无言的风采。
“陆时衍,你是不是忘了你在跟谁说话?”
“没忘。”陆时衍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偏头靠在电梯轿厢的镜面内壁上,唇角的弧度比之前多了零点几毫米,足以构成一个正式的、标准意义上的微笑。电梯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柔和了那道略显冷硬的下颌线。
“你是在法庭上对我说‘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的时候也没问我同不同意的那个人。”苏砚说。
“你现在同意了?”
苏砚沉默了一秒。电梯继续上升,数字跳到了顶层。
“现在同意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会议室外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匆忙赶来的核心团队成员,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暮色中亮成一片,有人嘴里咬着笔帽双手还在飞速敲键盘,有人仰头把便利贴贴在额头上醒神,还有人正在往嘴里灌今晚的第三杯美式咖啡。看到苏砚和陆时衍并肩走出去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苏砚的技术副总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有点高的三十多岁男人。他的目光在两位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刚经历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为什么突然被叫回来开会而且大老板旁边还站着那位之前还是敌方律师的陆先生”的迷茫表情。
“苏总……判决结果是?”
苏砚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大字。
胜诉。
会议室里寂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把咖啡杯举过头顶,有人用力抱住了身边的同事,副总裁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苏砚没有阻止他们,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记号笔,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陆时衍站在会议室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她的员工们围上去跟她说话,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已经开始头脑风暴接下来要如何利用胜诉反攻国际市场。苏砚一一回应,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几句话就让原本沸腾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这就是苏砚。
他的对手。他的当事人。他的——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于是决定暂时不想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指腹触到那枚徽章的边沿,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了。
陆时衍掏出手机,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是“爸”,自从他辞去导师律所的合伙人职位独立创业之后,这位退休多年的老法官父亲给他发消息的频率骤然上升,内容从“吃饭了吗”到“案件进展如何”一应俱全。
今天这条消息很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又爆发出了第二轮笑声,久到苏砚透过玻璃门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异样,微微侧头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陆时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攥在手里,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那条消息。
“你妈问你,今晚带不带人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