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这一瞥不像之前的冷和硬,更像冬日冰面下隐约透出的水光。然后她放下保温袋,拿过他手里的案卷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批注:“这个质证逻辑有问题。你看,对方提供的专利备案时间和我们产品内测时间差了十五天。你说这是时间漏洞,但他们会辩称这是内部研发周期。你得换个角度——从代码的编译时间戳入手。那个他们改不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苏砚。”
“嗯?”
“你熬了一整夜做了七种粥,怎么还顺便找到了我辩护词的漏洞?”
苏砚把碎发别回耳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总不能告诉他,煮糊第一锅时她确实很想哭,后来没哭是因为发现第二锅也糊了,事已至此不如把精力放在看得懂的事情上。正好手机里还存着之前双方交换的证据材料,她就顺手翻了几页。然后顺手揪出了一个逻辑断层。真的只是顺手。
“因为你效率太低,”她面不改色,“我看着着急。”
陆时衍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疼了,疼得龇牙咧嘴也没停下。阳光正好落在他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肩,把她刚退开的保温盒也照得暖暖的。
下午,助理小周来送换洗衣物,推开病房门,看见自家老板吊着一条胳膊,正跟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并排坐在病床上,两人中间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各拿一支笔,你来我往地在上面画红线。
“陆律师,您的——”小周看清那女人是谁,声音卡在喉咙里整整三秒才挤出来,“苏——苏总?”
苏砚抬头,点了点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小周把衣物放下,走到门口,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总正把笔从老板手里夺过来,在文件上刷刷刷写了几个字,老板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近得小周有点不敢看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床头柜上摆着一排保鲜盒。盒盖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全是苏砚的笔迹。她跟着陆律师这么久,见过他加班吃泡面,见过他熬夜灌咖啡,见过他在庭审结束后胃疼得直冒冷汗。这是头一回,有人在凌晨给他煮粥。还煮了满满一保温袋。
小周悄悄退了出去。她决定回律所告诉大家,老板今天的病号饭是苏总亲手煮的。这个消息比打赢官司还炸。
病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时衍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闭上眼睛,感觉大脑从一场漫长的庭审里暂时休庭。苏砚把他喝空的保鲜盒一个个收进保温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不允许出错的工作。
“以前没人给我熬过粥。我妈走得早,我爸根本不会做饭。后来读法学院住宿舍,学校里也没条件。工作了就天天叫外卖。”他忽然发声,嗓子被粥汤的余味和某种更软的东西堵着,“苏砚,你知道吗,刚才我真的在想,如果骨头再被钢管敲断一次,能换你熬一辈子粥,好像也挺值的。”
保温袋的拉链头顿了一下。
苏砚没有回答。但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带走。
过了好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接这句话了。她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不用再被打一次。粥,以后也有的喝。”然后推门出去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走远,一下一下,像跟这漫长的一天从容地道别。
陆时衍对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右手打开床头柜上的那碗粥——南瓜粥,太甜,甜得有些过。和他独自咽下的那些加班外卖相比较起来,甜得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间。
窗外路灯亮起第一盏光。他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可以把对照组撤掉。实验已经证明,每一碗都好喝。”
消息发出去。对方正在输入。
断断续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足足持续好几分钟。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换山药排骨粥。别跟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