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掏出那根中空银针,借着身体的掩护,将针头探入听诊器的耳管。
他感觉到针尖碰到了一个小纸卷。轻轻一吸,纸卷被吸入针管。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叶文修站起身,将病历夹放回原位,然后完成了注射。
“好了,剂量调整完毕。十五分钟后我会再来测心率。”叶文修一边说,一边收拾用过的注射器和棉签。他的动作很稳,但手心已经全是汗。
“你可以走了。”白大褂医生冷淡地说。
叶文修点点头,推着药品车离开病房。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几乎要虚脱。但他不能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推着车,以正常的步伐走过走廊,下楼,回到药房。
锁上门,叶文修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几秒钟后,他颤抖着手取出那根银针,轻轻推出里面的纸卷。
纸卷只有米粒大小,展开后也不过指甲盖大。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写的:
“台风眼:澎湖通梁港。时间:4月28日拂晓。兵力:美第七舰队+国军三舰队。目标:厦门港。附:港内布防图在左营基地作战室保险柜,密码0628。此情报十万火急,敌已察觉泄密,我命不久矣。盼送达。江。”
叶文修读完,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澎湖通梁港。4月28日拂晓。美第七舰队和国军三支舰队联合行动,目标厦门港。今天已经是4月22日,距离行动只剩六天!
而且江一苇提到港内布防图在左营基地,还给出了保险柜密码。这意味着如果能拿到布防图,解放军就能知道舰队的具体部署和火力配置,这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情报。
叶文修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距离刘主任查房还有二十五分钟,距离八点林默涵说的“B计划”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需要马上把情报送出去,但现在他不能离开医院。门口的守卫已经认识他,如果他现在匆匆离开,一定会引起怀疑。
怎么办?
叶文修的目光落在药房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平时很少有人走。如果能从窗户出去……
不行。窗户外面有铁栏杆,出不去。而且即使能出去,他一个实习医生在上班时间爬窗离开,同样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等,等到八点,等到刘主任查房,按照林默涵的指示“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离开。
但等得及吗?江一苇在纸条上说“敌已察觉泄密”,意味着军情局可能已经知道情报泄露,随时可能采取行动。也许就在下一秒,魏正宏就会冲进医院,封锁所有出口,搜查每一个人。
叶文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他取出打火机,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在小瓷盘里烧成灰烬,然后用水冲掉。情报内容他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情报安全送出去。
七点四十分。叶文修整理好白大褂,走出药房。他没有回三楼,而是去了医院食堂。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很多,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熙熙攘攘。他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眼睛却一直盯着食堂入口。
七点五十分。刘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他端着餐盘,和几个主治医生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病例。叶文修迅速吃完,起身走向刘主任。
“刘主任,早。”
“哦,叶医生啊,早。”刘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医院里出了名的严格,“304那个病人情况怎么样?我早上打电话到值班室,没人接。”
“我七点前去看过,心率不稳定,已经调整了阿托品剂量。”叶文修恭敬地说,“病人目前还是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基本平稳。”
“嗯,等会儿查房时再看。”刘主任看了看表,“八点了,准备查房吧。”
“是。”
叶文修跟着刘主任和其他医生一起走出食堂。上楼时,他故意走在最后,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三楼走廊里,304门口的守卫还站在那里,但人数变成了四个,而且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手一直放在腰间。
不对劲。叶文修心里一紧。正常情况下,守卫不会突然增加,除非——
除非他们收到了什么命令。
走到304门口,刘主任正要推门进去,一个守卫拦住了他。
“刘主任,请稍等,我们处长马上就到。”
“魏处长要来?他昨天不是来过了吗?”刘主任皱眉。
“处长有新的指示,请您稍等片刻。”
叶文修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要来了。如果魏正宏现在来医院,他很可能走不掉了。而且一旦魏正宏开始审问江一苇——虽然江一苇目前处于“昏迷”状态,但以魏正宏的手段,他有的是办法让一个昏迷的人开口,或者至少,确认江一苇是否真的昏迷。
他必须马上行动。
叶文修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护士站,医生办公室,病房,楼梯间……忽然,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红色的门。
消防警报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他慢慢挪到队伍边缘,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304门口时,悄然后退,转身走向护士站。
“小周,借个火。”他对正在整理药品的小周说。
“叶医生你不是不抽烟吗?”
“今天有点累,提提神。”叶文修笑着,接过小周递来的火柴。他没有点燃烟,而是将火柴盒揣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走进卫生间,叶文修迅速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火柴。他没有抽烟,而是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堆放着一些医疗废品和杂物。
他划燃一根火柴,等待火焰烧到最大,然后轻轻一弹,火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落在一堆废弃的纱布和棉球上。
这些医疗废品都是易燃物,火柴一落上去,火苗立刻窜了起来。
叶文修关上窗户,冲出卫生间,一边跑一边大喊:“着火了!后院着火了!”
他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护士站的小周第一个冲出来:“哪里着火了?”
“后院!医疗废品堆!”叶文修指着窗外,浓烟已经飘了上来。
“快!快拉警报!”刘主任也听到了喊声,从304门口冲过来。
“哔哔哔——”刺耳的消防警报声响彻整个医院。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所有人都往楼梯间跑。浓烟从楼下蔓延上来,虽然火势其实不大,但烟雾足够制造混乱。
“保护病人!疏散!”刘主任大声指挥。
守卫也慌了,但他们的职责是看守江一苇。四个人围在304门口,不知道该跟着疏散,还是坚守岗位。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帮忙疏散病人!”叶文修冲他们大喊,“304的病人不能移动,你们留下两个人,另外两个去帮忙!快!”
四个守卫对视一眼,留下两个人,另外两人跑去帮忙疏散。
就是现在。
叶文修冲进304病房。江一苇还躺在病床上,那个白大褂医生正在试图拔掉监护设备,准备连床一起推走。
“我来帮你!”叶文修说着,帮忙推床。经过门口时,他“不小心”撞到一个守卫,守卫一个踉跄,叶文修趁机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他口袋——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假情报,上面写着:“情报在明星咖啡馆地下室。”
这张纸条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如果魏正宏搜到这张纸条,一定会派人去明星咖啡馆,这样就能为林默涵和苏曼卿争取时间。
“快!从消防通道走!”叶文修和白大褂医生一起推着床,跟着人流往消防通道移动。
走廊里一片混乱,浓烟弥漫,警报声刺耳。病人、家属、医护人员挤成一团,哭喊声、咳嗽声、指挥声响成一片。叶文修推着床,眼睛却盯着前方。
消防通道的门就在前面十米。
五米。
三米。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叶医生,你去哪里?”
叶文修回头,是守卫中的一个,姓王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
“疏散病人啊!没看见着火了吗?”叶文修大声说,试图甩开他的手。
“着火?我怎么觉得这火来得有点巧呢?”王守卫冷冷地说,手已经摸向腰间。
叶文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如果被抓住,一切就完了。情报送不出去,江一苇用命换来的秘密将永远埋藏,而“台风计划”将如期实施,厦门港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床上的江一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病人情况危急!”白大褂医生大喊。
王守卫下意识地看向江一苇。就在这一瞬间,叶文修猛地撞开他,冲进了消防通道。
“站住!”王守卫拔出手枪,但走廊里挤满了人,他不敢开枪,只能推开人群追上去。
叶文修在消防通道里狂奔。楼梯间里也全是人,他侧着身子往下挤,一边挤一边脱掉白大褂。跑到二楼时,他将白大褂扔在角落,露出里面的便服。
一楼到了。消防通道的出口就在眼前。叶文修推开沉重的铁门,冲进后院。
火还在烧,但火势不大,几个医院职工正在用灭火器扑救。浓烟滚滚,视线模糊。叶文修低着头,混在疏散的人群中,快步走向医院后门。
后门也有守卫,但此时守卫的注意力都在维持秩序上,没有仔细检查每个人。叶文修跟着一群人顺利走出了医院。
一到街上,他立刻拐进一条小巷,开始狂奔。他需要尽快赶到明星咖啡馆,把情报告诉苏曼卿,让她转告林默涵。
跑出小巷,来到大街上。清晨的台北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炊烟,黄包车的铃声,报童的叫卖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叶文修知道,要不了多久,整个台北的军警特务都会动起来,寻找一个从医院逃跑的实习医生。
他不能直接去明星咖啡馆,那太危险。他需要绕路,需要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叶文修放慢脚步,走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观察街道。三分钟后,他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匆匆跑过,正是医院里的守卫。
他们果然追出来了。
叶文修迅速吃完,付钱离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小巷,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从另一个出口回到大路。这次,他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圆环。”他说。圆环是台北另一个热闹的地方,离明星咖啡馆还有一段距离,但方向是对的。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叶文修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情报内容:
澎湖通梁港。4月28日拂晓。美第七舰队+国军三舰队。目标厦门港。左营基地作战室保险柜,密码0628。
每一个字都不能错,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车子到了圆环,叶文修下车,又换了一辆黄包车。“去中山北路。”
就这样换了三次车,绕了大半个台北,确认绝对没有跟踪后,叶文修终于在一个巷口下车。步行五分钟,他来到了明星咖啡馆的后门。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苏曼卿探出头,看到他,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不是约好……”
“紧急情况。”叶文修闪身进门,反手锁上,“江一苇的情报,十万火急。”
苏曼卿没有多问,立刻带他上了二楼,走进一个小房间。“在这里说,这里安全。”
叶文修快速复述了情报内容,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苏曼卿听得脸色发白,迅速用密码本将内容编码,写在一张小纸条上。
“左营基地的布防图,密码0628,这个信息太关键了。”苏曼卿写完,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发髻的铜簪里,“但你怎么拿到布防图?左营基地戒备森严,你一个医生,怎么可能进去?”
“不是我。”叶文修说,“是‘海燕’。他一定有办法。”
“可是‘海燕’现在在高雄,就算他现在出发,赶到左营也需要时间。而且今天是22号,距离28号只有六天……”
“所以必须立刻行动。”叶文修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分,“魏正宏很快就会全城搜捕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
“去我姨妈家,在淡水乡下,没人知道那里。”苏曼卿说,“但你要等天黑才能走,现在街上肯定在设卡盘查。”
叶文修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江一苇……”他低声问,“他会怎么样?”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说:“‘海燕’说过,干我们这一行,从入行那天起,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江一苇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轮到我们完成我们的了。”
叶文修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已经洒满街道,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在厦门,在福州,在上海,成千上万的解放军战士,还不知道六天后他们将面临什么。
但他们会知道的。因为情报已经送出,因为像江一苇、像叶文修、像苏曼卿、像林默涵这样的人,正在用生命和信仰,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会把情报送出去。”苏曼卿的声音打断了叶文修的思绪,“你在这里等着,天黑后我送你出城。”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叶文修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等待天黑,等待下一个任务的开始。
而此时此刻,在高雄的林默涵,刚刚收到苏曼卿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
“青鸟已归巢,带来急讯。午后三时,老地方见。”
他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九点十分。
距离午后三时,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他将知道一个可能改变战争走向的秘密。
六个小时后,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