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房前完成所有病房的初步巡视。这本是个苦差事,但此刻他却心怀感激——正是这个身份,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近江一苇的病房。
江一苇住在内科三楼的特别监护室。叶文修推着车走到三楼楼梯口时,被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拦住了。
“证件。”
叶文修平静地出示实习医生工作证。其中一个男人仔细检查证件,又上下打量他,问:“这么早来干什么?”
“给病人送药和量体温血压,主治医生查房前要准备好所有病人的基础数据。”叶文修指了指药品车上的记录本,“这是医院的规定。”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叶文修推车继续前行,能感觉到背后审视的目光。他数着自己的步伐,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转过走廊拐角,他看见特别监护室外还站着两个人,同样穿着中山装,腰间的衣服下摆微微凸起——那是枪的形状。
魏正宏果然派了专人把守。
叶文修推车走到隔壁病房,开始给一个肺炎患者量体温。他动作很慢,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隔壁的动静。特别监护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医疗器械的滴答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量完体温,叶文修推车走出病房,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特别监护室。门关着,但门上的观察窗没有拉上帘子。他瞥见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对着门站着,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那就是江一苇。
叶文修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小周叫住他:“叶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干脆早点来。”叶文修笑了笑,从药品车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对了,昨天答应给你带的明星咖啡馆的菠萝包,刚路过买的,还热着。”
“哇!谢谢叶医生!”小周开心地接过菠萝包,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听说了吗?304那个病人,来头不小呢。”
304是特别监护室的房号。叶文修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心肌炎患者吗?”
“什么心肌炎啊。”小周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昨晚是我值班,半夜两点多送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护送的人腰里都别着枪。而且主治医生刘主任亲自接诊,检查完出来,脸色特别难看。我偷偷听到他和护送的那个长官说,‘不像是自然发病,像是某种药物反应’。”
药物反应。叶文修的心沉了一下。林默涵的猜测可能是真的,江一苇真的是被下毒了。
“然后呢?”他装作好奇地问。
“然后那个长官——就是现在守在门口的那个,姓魏的——就让刘主任无论如何要保住病人的命,说病人脑子里有重要情报,不能死。”小周咬了一口菠萝包,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看悬,病人送来时心跳都快停了,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稳住。刘主任说就算能醒,可能也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脑部缺氧时间太长,可能会影响语言功能,甚至……变成植物人。”
叶文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果江一苇真的失去意识或者无法说话,那他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可能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叶医生?”小周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没事,我在想病例。”叶文修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我得去给其他病人送药了,不然等会儿刘主任查房,又要骂我。”
“你快去吧,谢谢你的菠萝包!”
离开护士站,叶文修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大脑飞速运转。江一苇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仅被严密看守,而且可能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林默涵给他的那根中空银针,原本是用于在江一苇能配合的情况下传递纸卷,现在这个方案显然行不通了。
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走到走廊尽头,叶文修拐进医生休息室。里面没人,他锁上门,从白大褂内袋里取出林默涵给他的处方笺。按照约定,他打开洗手池下的储物柜,取出一小瓶碘酒——这是让隐形字迹显影的试剂。
他将碘酒小心地滴在处方笺上。淡黄色的液体在纸上洇开,很快,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显现出来:
“青鸟:
目标在304室,诊断突发性心肌炎,疑遭下毒。首要任务确认其意识状态,若清醒,用针获取情报。若昏迷,观察其生理反应,特别注意手指、眼动等微小动作。魏已布控,务必谨慎。
若情况危急,可启用B计划:明早八点,刘主任查房时制造混乱。
阅后即焚。海燕”
叶文修将纸条凑到水龙头下,字迹遇水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他把纸团冲进下水道,打开水龙头洗手,同时整理思绪。
B计划——制造混乱。怎么制造?什么时候制造?林默涵没有细说,显然是要他见机行事。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时间在明早八点,刘主任查房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六点三十七分,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文修走出休息室,重新推起药品车。经过304特别监护室时,他放慢了脚步。门依旧关着,但透过观察窗,他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病床上的江一苇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
突然,叶文修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一苇的右手放在被子外,手指在轻微地颤动。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节奏的、间歇性的颤动——哒,哒哒,哒,停顿,哒哒哒,哒……
摩斯密码。
叶文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但大脑已经在飞速破译那组密码。哒,哒哒,哒——这是字母“H”。停顿。哒哒哒,哒——这是字母“P”。
H P?
不对,可能是单词的一部分。叶文修走到楼梯间,假装整理药品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刚才看到的节奏。他需要更多。
他推着车回到304附近,这次选择在斜对面的病房给病人量血压。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透过观察窗看到江一苇的手指。他一边给病人绑血压计,一边用余光观察。
手指又在动。哒哒,哒哒哒——这是“U”。哒,哒哒哒——“N”。哒,哒哒,哒哒——“G”。
H P U N G。
“澎湖”的闽南语发音是“Phêⁿ-ô͘”,但如果是“澎湖港”的缩写……
叶文修猛地明白了。江一苇在拼写的不是英文,而是汉字的电报码。HP是“澎”字的电报码,UNG是“湖”字的电报码。合起来就是“澎湖”!
“澎湖”后面还有。江一苇的手指又动了:哒哒哒,哒——“T”。哒,哒哒哒——“N”。哒,哒,哒哒——“G”。
T N G——“东”?不,“东”的电报码是TUNG。等等,如果是“通”?
叶文修快速思考。“澎湖”后面跟着“通”,可能是“澎湖通讯站”?“澎湖通道”?还是——
“医生,我的血压怎么样啊?”病床上的老人问。
叶文修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血压计:“啊,血压有点高,阿伯您昨晚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吃啦,怎么没吃……”
叶文修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一边继续观察江一苇的手指。但就在这时,304的门开了,那个白大褂医生走了出来,对门口守卫说了什么,守卫点点头,医生朝护士站走去。
机会来了。
叶文修迅速给老人做完检查,推着车走出病房。经过304时,他故意让车轮撞到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蹲下身假装检查车轮,眼睛却飞快地扫过病床。
江一苇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但叶文修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患者的茫然,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急切的清醒。而且就在叶文修看向他的瞬间,江一苇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三下。这是他们约定过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报危险,速取”。
叶文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迅速起身,对门口的守卫抱歉地笑了笑,推着车离开。走到楼梯间,他靠在墙上,深呼吸平复情绪。
江一苇是清醒的,而且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传递情报。但情报危险——什么意思?是指情报内容本身危险,还是指获取情报的过程危险?
还有,江一苇拼出的“澎湖通”后面应该还有字。到底是什么?
叶文修看了一眼怀表:七点零五分。距离刘主任查房还有五十五分钟。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获取完整情报,并且安全带出去。
他推着车回到一楼,走进药房。早班的药剂师还没来,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叶文修从药品车上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瓶蒸馏水,一支注射器,一小包棉花,还有——他从自己口袋里取出那根中空的银针。
林默涵交给他的任务是,如果江一苇清醒但无法说话,用这根针传递情报。现在江一苇确实清醒,也确实无法说话(因为有人监视),但叶文修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用这根针从江一苇那里获取情报?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进入304病房,并且接近江一苇的理由。
叶文修的目光在药柜上扫过。忽然,他停在一排小玻璃瓶上——那是医院备用的急救药品,包括强心剂、肾上腺素等等。其中有一种药,叫阿托品。
阿托品,用于治疗心率过缓。在心肌炎患者的治疗中,有时会用来稳定心率。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药需要根据患者的心率变化随时调整剂量,也就是说,需要频繁监测。
一个计划在叶文修脑海中形成。
他取出一支阿托品注射液,又拿了一副听诊器,然后快步走出药房。他没有回三楼,而是去了医生办公室。刘主任还没到,但其他几个住院医师已经到了,正在整理病历。
“叶医生,这么早?”一个同事打招呼。
“304那个病人情况不稳定,刘主任让我先去看看。”叶文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拿起304的病历本,“对了,等会儿刘主任来了,麻烦告诉他我去304了。”
“好。”
叶文修拿着病历本和药品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去304,而是先去了护士站。
“小周,帮我个忙。”他对还在吃菠萝包的小周说,“304的病人可能需要调整阿托品剂量,但门口那两位不让我进。你能不能帮我去说一下,就说这是刘主任的医嘱,要紧急处理。”
小周擦了擦嘴:“可是刘主任没下这个医嘱啊……”
“是口头医嘱,早上刘主任打电话到医生值班室说的,我接的电话。”叶文修面不改色,“病人心率不稳,必须马上处理。如果等刘主任八点查房时再处理,怕有危险。那两位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小周犹豫了一下,看着叶文修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我去试试。”
叶文修站在护士站,看着小周走向304。她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皱眉,摇头,小周又说了几句,还指了指叶文修这边。最后,其中一个守卫走过来。
“你是叶医生?”
“是。”
“刘主任让你来给病人调整用药?”
“是的,刘主任早上打电话交代,病人心率不稳,需要调整阿托品剂量。”叶文修举起手中的注射器,“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有危险。”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进来吧,但我们要在旁边看着。”
“这是自然,医院规定为重病患者治疗时需要有第三人在场。”叶文修平静地说。
他跟着守卫走进304病房。那个白大褂医生还在,看到叶文修,皱眉问:“你是?”
“内科实习医生叶文修,刘主任让我来给病人调整阿托品剂量。”叶文修说着,已经走到病床边。
江一苇闭着眼睛,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叶文修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微妙的变化——当叶文修靠近时,呼吸略微加快了一些。
叶文修戴上听诊器,将听头放在江一苇胸口。心脏跳动得虚弱而不规则,确实是心肌炎的典型症状。他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江一苇的手。
江一苇的右手食指,在叶文修视线之外的位置,轻轻敲击床垫。
哒,哒哒,哒哒哒——这次是完整的摩斯电码,叶文修在心中快速破译:“P-H-N-G-O(澎湖)...T-O-N-G(通)...H-A(哈)...S-O(所)...”
澎湖通哈所?不对。叶文修忽然明白了——不是“哈所”,而是“海事”,闽南语中“海事”的发音类似“Hái-sū”,但如果是电报码,可能是……
江一苇的手指还在敲击,但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虚弱。叶文修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样?”白大褂医生问。
“心率确实不稳定,需要注射小剂量阿托品。”叶文修说着,拿起注射器,从药瓶中抽取药液。在这个过程中,他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守卫部分的视线。
就在这个瞬间,江一苇的眼睛睁开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只有短短不到一秒,但叶文修看到了江一苇眼中的急切。然后,江一苇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两个字:“耳朵。”
耳朵?叶文修心中一动。他一边准备注射,一边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听诊器,将听头移向江一苇的耳朵附近,假装在听颈动脉搏动。
就在听头贴近江一苇右耳时,叶文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听诊器的耳管里。很小,很轻,但确实有东西。
他立刻明白了。江一苇把情报藏在了耳朵里。
“准备注射。”叶文修说着,用酒精棉给江一苇的手臂消毒。注射时,他故意用身体完全挡住江一苇的右手,同时,他的左手“不小心”碰掉了床边的病历夹。
“哐当”一声,病历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叶文修连忙蹲下身去捡。就在蹲下的瞬间,他迅速从口袋
第0330章 茶盏中的密码 1954年的梅雨-->>(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