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绷紧了神经——陈明月的身后,码头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人影在晃动。
他示意阿贵停下,两人躲在堆放的木箱后面观察。月光下,陈明月看起来很焦急,不停地看着手表,又朝他们这个方向张望。她身后的人影也动了,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
但他们的步伐不对。码头工人走路的姿态是松弛的,带着长期劳作形成的微驼,而这两个人腰背挺直,脚步整齐,像是……
军人。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陈明月被控制了,那两个人是伪装成码头工人的特务。他们在等她接头的人自投罗网。
“老板,明月姐她……”阿贵也看出来了,声音发颤。
“冷静。”林默涵说,眼睛死死盯着岗亭方向,“数到三,你往左边跑,制造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趁机从右边绕过去,把明月救出来。”
“太危险了!他们至少有两个人,可能还有埋伏……”
“没有时间了。”林默涵打断他,掏出那把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我数到三。一……”
阿贵握紧了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
“二……”
岗亭那边,陈明月突然转过身,对那两个“码头工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两个人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个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三!”
阿贵从木箱后冲了出去,故意踢翻了一个铁桶。哐啷一声巨响在寂静的码头传开。岗亭边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两个“码头工人”立刻掏出了枪。
就是现在!
林默涵从右边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岗亭。陈明月看到了他,眼睛瞬间睁大。但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她猛地一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剩下的那个“码头工人”脸上扬去。
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地闭眼抬手。林默涵已经冲到近前,一记手刀砍在对方颈侧。那人软软倒下,枪脱手飞出。
“走!”林默涵抓住陈明月的手,朝码头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集装箱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阿贵在另一边开了两枪还击,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吸引追兵。
林默涵拉着陈明月在货堆和集装箱之间穿梭,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回响,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叫喊声、枪声混成一片。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咸腥和危险的气息。
前面就是码头边缘,再往前就是漆黑的大海。没有路了。
“这边!”陈明月突然拽着他往左拐,那里有一个向下的楼梯,通往码头下面的维修通道。楼梯很窄,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们冲下楼梯,冲进黑暗的通道。通道里弥漫着机油和海水混合的臭味,地面湿滑,到处是积水。林默涵打开手电筒——是那种很小的钢笔手电,光线昏暗,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
“往里面走,到底有个小门,通到外面的排水管。”陈明月喘息着说,她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有些跛。
通道很深,像某种巨兽的肠道。身后的追兵也冲下了楼梯,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乱晃。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子弹打在水泥墙壁上,溅起碎石。林默涵回身开了两枪,没有瞄准,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震耳欲聋。
他们终于跑到了通道尽头。那里确实有一扇小铁门,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
“钥匙!钥匙在哪儿?”林默涵急问。
陈明月在口袋里摸索,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不见了……可能是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能照到他们的后背。
林默涵举起枪,对准门锁。陈明月捂住了耳朵。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门锁。
通道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有人中枪了。接着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枪声来自通道的另一头——是阿贵,他绕过来支援了。
趁着混乱,林默涵用枪托猛砸门锁。一下,两下,三下……锁扣终于松动了。他用力一拽,整把锁连着一截锈蚀的合页被拽了下来。
门开了,外面是更大的黑暗,还有海风灌进来的呜呜声。
“走!”林默涵把陈明月推出去,自己殿后。他又朝通道里开了两枪,然后闪身出门,从外面把门重新关上。
门外是一个很小的混凝土平台,下面就是大海。潮水拍打着码头的基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平台旁边确实有一个排水管,直径大概一米,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恶臭。
“从这儿下去,管道通向港区外面的海滩。”陈明月说,“我踩过点,能出去。”
她率先钻进了管道。林默涵紧随其后。管道里满是污泥和垃圾,气味令人作呕。他们几乎是爬着前进,手和膝盖都泡在污水里。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林默涵先钻出去,然后回身把陈明月拉出来。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海滩,长满了红树林。远处,高雄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而他们刚刚逃出来的码头方向,隐约还能听到警笛的声音。
“安全了。”陈明月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林默涵也坐下来,背靠着一棵红树。汗水浸透了衬衫,粘在身上,海风一吹,冷得刺骨。他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阿贵他……”陈明月突然说。
“他会没事的。”林默涵说,但他自己也不确定。阿贵是个好小伙子,机灵,忠诚,但面对军情局的专业特务,能逃掉的几率有多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海风和潮水的声音。
“船长那边通知到了吗?”林默涵问。
陈明月点点头:“我去的时候,货已经装了一半。我用了第三套暗语,说‘货仓漏水,这批货要延期’。船长听懂了,立刻让工人停工。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卸货了。”
“很好。”林默涵松了口气。至少,价值两万美金的货保住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条线传递情报的模式没有暴露。
“但老赵……”陈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默涵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看向海的方向。天色开始泛白了,海天交接处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的开始意味着更多的危险,更多的逃亡,更多的牺牲。
“他会挺过去的。”林默涵说,像是在对陈明月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老赵是条硬汉子,当年在苏北,被日本人抓去,辣椒水、老虎凳都试过了,一个字都没说。”
“可这次是军情局,魏正宏的手段……”
“都一样。”林默涵打断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子,“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国民党,拷打就是拷打,背叛就是背叛。能扛过去的人,不在乎对面是谁;扛不过去的,第一天就扛不过去。”
陈明月也站起来,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深海里的冰。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这次是真的空了。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海里。纸团在波浪里沉浮了几下,消失了。
“先去安全屋。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告诉我们,老赵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人。”
“谁还能知道?”
林默涵转过头,看着陈明月的眼睛。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锐利。
“魏正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