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区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战争结束后就荒废了。铁皮屋顶锈蚀出一个个窟窿，墙壁上的水泥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杂草从地面的裂缝里疯长，几乎有半人高。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凌晨了。
林默涵走进其中一栋仓库。铁门半掩着，他侧身进去，迅速闪到一堆腐朽的木箱后面。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
他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仓库门口出现了那个跟踪者的轮廓。对方很谨慎，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外观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默涵藏身的木箱旁边。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风衣内袋。那里有一把匕首，刀身只有手掌长，但足够锋利。
门口的人影动了。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踩到杂物发出声响。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里肯定有枪。
林默涵计算着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对方突然停下，侧耳倾听。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呜咽一样飘过来。
“出来吧，沈老板。”跟踪者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你在这里。”
林默涵没有动。
“这么晚来这种地方，不像是买烟迷路了吧？”跟踪者慢慢朝木箱堆走来，“魏处长让我给您带句话——老赵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他什么都说了。您要是现在出来，咱们还能好好谈谈。要是不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默涵动了。
不是从木箱后面出来，而是从上面——林默涵踩着木箱一跃而下，整个人像一只扑食的夜枭，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跟踪者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枪。但林默涵的动作更快，他一脚踢在对方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滑出去老远。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缠斗。跟踪者显然受过专业训练，拳脚狠辣，每一招都冲着要害。林默涵格开一记肘击，匕首在对方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跟踪者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记重拳砸向林默涵的面门。
林默涵低头躲过，顺势切入对方怀中，匕首抵住了跟踪者的咽喉。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匕首的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跟踪者僵住了，呼吸变得粗重。月光从破洞移过来，照亮了他的脸——三十多岁，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是旧伤。
“谁派你来的？”林默涵问。
跟踪者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魏正宏，还是第三处的其他人？”
还是沉默。
林默涵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又刺进去半分：“老赵说了什么？说具体点。”
“他……他说你是……”跟踪者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喉咙被压迫而变得嘶哑，“他说你是……中共的……”
“什么？”
“他说你是中共的情报员，代号……代号是……”
匕首又进了一分。
“代号是什么？”
跟踪者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林默涵意识到不对，想要收手，但已经晚了——跟踪者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备用手枪。
枪响了。
不是跟踪者开的枪。枪声从仓库门口传来，子弹打在跟踪者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跟踪者身体一僵，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跟踪者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默涵抬起头，看向仓库门口。
月光在那里勾勒出一个人影，很瘦，手里握着的枪还在冒烟。那人慢慢走进来，月光逐渐照亮他的脸——是阿贵。
“老板，你没事吧？”阿贵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焦急。
“你怎么来了？”林默涵问，手里的匕首没有放下。
“明月姐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我在巷子口听到动静，就……”阿贵看着地上的跟踪者，咽了口唾沫，“他死了吗？”
林默涵蹲下身，探了探跟踪者的颈动脉——还在跳，只是昏过去了。他迅速搜了对方的身，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国防部情报局第三处，侦缉员，王德发。”
果然是魏正宏的人。
“现在怎么办？”阿贵问，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默涵站起身，走到刚才被踢飞的那把手枪旁，捡起来看了看——是美制柯尔特M1911，弹匣是满的。他把枪插在腰后，又走回跟踪者身边。
“把他绑起来，嘴堵上，藏到那堆木箱最里面。”林默涵说，“明天会有人发现他，但那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走？去哪里？”
“这里不能待了。”林默涵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收回鞘里，“老赵可能真的被捕了，就算没被捕，也被盯上了。和他有关的所有人、所有地点都不再安全。墨海贸易行，我们的住处，包括‘明星咖啡馆’，都必须立刻切断联系。”
阿贵的脸色变了：“那明月姐她……”
“她应该已经通知船长了。我们现在去三号码头，如果她那边顺利，会在那里和我们汇合。如果不顺利……”林默涵没有说下去，但阿贵明白了。
两人用仓库里找到的麻绳把跟踪者捆了个结实，又撕下对方一截衬衫塞进嘴里，然后把他拖到木箱堆的最深处，用废弃的帆布盖上。做完这些，林默涵看了看手表——三点四十分。
“走。”
他们离开仓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走到巷口时，林默涵突然停下脚步，示意阿贵别出声。
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车灯的光柱在街道上扫过，朝这个方向来了。
“是巡逻队，还是……”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拉着阿贵退进巷子阴影里，贴着墙站立。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两辆军用吉普车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军装的人，手里都端着枪。
为首的是个戴军帽的军官，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肩膀上的少校军衔很清晰。他朝仓库区方向看了看，对手下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朝仓库包抄过去。
阿贵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枪。林默涵按住了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他们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到巷子另一头，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小路。身后的仓库区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里乱晃。很快，有人发现了被绑的跟踪者，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快走！”林默涵低喝一声，两人在小巷里狂奔起来。
脚步声、喘息声、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好几次差点照到他们。林默涵对这片街区的地形很熟，带着阿贵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时而翻过矮墙，时而钻过破损的篱笆。
最后，他们从一家鱼店的后院翻出来，落在了临海的大路上。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不远处就是三号码头，起重机的剪影在夜空里矗立着，像巨大的钢铁怪物。
码头很安静，没有装货的动静。林默涵心里一沉——这意味着陈明月已经成功通知了船长，“海丰号”延迟出港了。但这也意味着，码头现在很危险，军情局的人随时可能搜查到这里。
“老板，看那边！”阿贵突然压低声音说，手指向码头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岗亭，木头已经腐朽，窗户都没了。岗亭旁边，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阴影里，正朝这边张望。是陈明月。
林默涵松了口气，但
第328章 暗礁1954年3月17日-->>(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