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砸在他手腕上,能听见骨头“咔”的轻响。枪掉在地上,一把勃朗宁M1911,在湿漉漉的地上闪着冷光。
斗笠男跪倒在地,一手捂手腕,一手捂后颈,痛苦地蜷缩。林默涵捡起枪,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魏处长在哪?”他问,声音很冷。
斗笠男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痛苦。“在...在局里...”
“今天有什么行动?”
“不...不知道...”斗笠男喘息着,“我只负责跟踪你...从今天早上开始...”
“谁下的命令?”
“陈...陈副队长...”
陈国栋。军情局行动科副队长,魏正宏的心腹。林默涵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颊有道疤,是内战时留下的。
“为什么跟踪我?”
“说你是...是**嫌疑...”斗笠男说着,突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林默涵看着他。很年轻,可能刚从军校毕业,第一次出外勤,就遇上这种事。他眼里有恐惧,有痛苦,但还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那是年轻人特有的,以为世界非黑即白,以为正义在自己这边。
“你叫什么?”林默涵突然问。
斗笠男愣住。“王...王建平。”
“多大了?”
“二十四。”
“哪里人?”
“山东...济南。”
济南。离海峡很远,离战争也很远了。林默涵沉默了几秒。远处,军舰的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两声,短促,尖锐。
“今天的事,回去怎么说?”他问。
王建平瞪着他,眼里有血丝。“你跑不了...港口已经封锁了...”
“我不跑。”林默涵说,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我会回去,回贸易行,继续当我的沈老板。而你——”他蹲下,平视着王建平,“你就说跟丢了。在码头被我甩掉,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回去了。”
“为...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说真话,魏处长会认为你无能。军情局不需要无能的人。”林默涵站起身,把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七颗。黄铜弹壳落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把空枪扔回给王建平。“拿着,回去吧。你的手需要看医生。”
王建平接住枪,愣住了。他看着地上的子弹,又看看林默涵,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小了,像自言自语。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码头外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告诉你一件事。”
王建平抬起头。
“你虎口没茧,”林默涵说,“下次装车夫,记得在手上抹点沙子,磨一磨。”
说完,他走了,留下王建平一个人跪在湿漉漉的码头上,手里握着空枪,身边散落着七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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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贸易行是十一点。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下不完。林默涵收起伞,在门口踩了跺脚,把鞋上的泥蹭掉。阿忠从柜台后抬头,眼睛一亮。
“老板回来了!刚才有客人来,说要谈糖的生意,我说您去邮局了,让他下午再来。”
“姓什么?”
“没说,就留了张名片。”阿忠递过来一张硬纸片。
林默涵接过。名片是白色的,很朴素,只印着一个名字:陈文彬,下面是地址:台北市迪化街一段XX号。没有电话,没有头衔,什么都没有。
陈文彬。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迪化街是台北的布行街,如果真是布商,来找他谈糖的生意也说得通——台湾的布商常兼做糖的转口贸易。
“下午几点?”
“说两点。”
“好。”林默涵把名片收进口袋。“太太呢?”
“在楼上,说头疼,躺一会儿。”
林默涵点点头,上楼。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响,每一步都像在叹气。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陈明月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林默涵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浅,太规律,不像睡着的呼吸。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陈明月的肩膀很瘦,旗袍下的脊背凸出清晰的线条。她总是吃很少,说怕胖,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在饥饿的边缘保持清醒,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
“他走了。”林默涵说,声音很轻。
陈明月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顺利吗?”
“顺利。”林默涵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是个新手,叫王建平,二十四岁,济南人。我放他回去了。”
陈明月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为什么放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杀了没用,留着反而可能有用。”
“有用?”
“年轻人,第一次任务就失败,回去肯定挨训。心里会有怨气,会不甘心。”林默涵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怨气和不甘心,有时候比枪有用。”
陈明月沉默。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像眼泪。过了很久,她说:“美军军舰的事,我打听到了。”
林默涵看向她。
“是驱逐舰,两艘,昨晚进的港。名义上是‘友好访问’,实际是来补充给养。但阿水表哥说,他看到他们在卸货,不是补给品,是武器。木箱,很沉,四个人抬一箱。”
“什么武器?”
“不知道。但木箱上有标记,白色的,画着骷髅头。”
骷髅头。通常表示危险品,可能是弹药,也可能是化学武器。林默涵的心沉下去。如果美军真的在左营卸载特殊武器,那“台风计划”的规模就远超预期——不只是一次突袭,可能是一次全面进攻的序幕。
“还有,”陈明月坐起来,靠在床头,“苏曼卿早上托人捎来消息,说魏正宏昨天去了台北,见了一个美国人。今天中午的飞机回来。”
“美国人?”
“说是军事顾问,姓史密斯,上校军衔。”
史密斯。这个名字林默涵听过。美军顾问团的高级顾问,专门负责两栖作战训练。他出现在台湾,又在这个敏感时期,不是巧合。
“苏曼卿还说什么了?”
“她说,茶馆里最近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本地的,说话有北方口音。她怀疑是军情局从台北调来的人。”
林默涵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面空荡荡的,那个年轻车夫不见了,可能是回去复命了。整条街都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我们要撤吗?”陈明月在身后问,声音很轻。
林默涵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天空,像无数条灰色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在这张灰色的网里,他们是两只困住的飞虫,翅膀被雨水打湿,飞不动,也逃不了。
但他想起那颗弹珠。彩色弹珠里的密码还没破解,军舰卸下的武器还没查清,史密斯上校来台湾的目的还不知道。如果现在撤,这些线索就断了,像断线的风筝,飘进雨里,再也找不回来。
“不撤。”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明月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雨。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很轻,很快,但林默涵感觉到了,是温的,有微微的颤抖。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颗弹珠。对着窗外的光,弹珠里的彩色螺旋在转动,红,黄,蓝,绿,像万花筒,像迷离的梦,像遥不可及的彩虹。
“破解它。”他说,把弹珠举到眼前,“在魏正宏找到我们之前,在史密斯离开台湾之前,在‘台风计划’启动之前。”
“然后呢?”
“然后送出去。”林默涵放下弹珠,握在手心。玻璃的质感,光滑,冰凉,但握久了会变暖,像某种微弱的希望。“用我们的方式,送到该去的地方。”
陈明月没再说话。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看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雨。雨水洗刷着街道,洗刷着屋顶,洗刷着这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也洗刷着那些看不见的硝烟,那些无声的呐喊,那些在暗处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
远处,港口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铛,铛,铛,每一声都沉沉的,像从海底传来。
新的一天,过去了一半。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