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买了把线香——最便宜的那种,一束十根,五毛钱。然后他走出市场,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木板墙,墙上贴着各种广告:治跌打的膏药、当铺的招牌、电影院的海报。雨水从屋檐滴下,在墙根冲出浅浅的沟。
他走得不快,伞斜撑着,遮住上半身。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假装系鞋带——这次是真的,鞋带松了。
蹲下身时,他把伞往后倾斜,伞面像一面镜子,倒映出身后的景象:斗笠男出现在巷口,停了三秒,然后跟进来了。脚步很轻,但还是有声音,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哒、哒”声。
林默涵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走。前面巷子有个岔口,往左是死胡同,往右通向码头。他往右拐,脚步加快了些。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又走了三十米,前面出现一个馄饨摊。雨天,摊子支在屋檐下,锅里冒着热气,老板娘在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摊子前有两张小桌,一张空着,一张坐了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吃馄饨,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
林默涵在空桌前坐下。“一碗馄饨。”
“好嘞。”老板娘头也不抬,继续擀皮。
斗笠男走到摊子前,犹豫了一下,在另一张空桌坐下——和林默涵隔着一张桌子。穿工装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
“一碗馄饨。”斗笠男说,声音很低沉。
老板娘应了一声,把擀好的皮切成小块。刀在案板上起落,发出“噔噔”的脆响。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九点三十七分。离渔船接头的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但接头已经取消,他不需要去码头。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跟踪,以及——如果可能——甩掉尾巴。
馄饨端上来了。清汤,漂着几片葱花,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林默涵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肉馅很鲜,有姜味。他吃得很慢,一个,两个,三个。
斗笠男也在吃,但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角瞟这边。林默涵能感觉到那目光,像芒刺在背,但他不抬头,专心吃馄饨。吃到第五个时,他“不小心”碰倒了醋瓶。
褐色的醋在桌上漫开,流向斗笠男那边。林默涵“哎呀”一声,赶紧去扶瓶子,但已经晚了,醋流到了桌沿,滴下去,正好滴在斗笠男的裤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默涵掏出手帕递过去。
斗笠男愣了一下,接过手帕,低头擦裤子。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林默涵迅速从怀里掏出那颗弹珠,手指一弹——弹珠滚出去,滚过湿漉漉的地面,滚到馄饨摊的炉子底下,不见了。
动作很快,不到一秒。
斗笠男擦完裤子,把手帕递回来。手帕上沾了醋渍,褐色的,像血。“没事。”他说,声音还是低沉的。
林默涵接过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他继续吃馄饨,但吃得快了,三两口吃完剩下的,付钱,起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斗笠男也立刻付钱,跟了上来。
但这次,林默涵不再掩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木板墙越来越高,光线暗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前面是个T字路口。往左是码头方向,往右是居民区。林默涵在路口停下,转身。斗笠男在十米外也停下,手伸进了怀里——那里应该有枪。
“魏处长让你来的?”林默涵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斗笠男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反应证实了林默涵的猜测:是军情局的人,而且是魏正宏直接派来的。
“我不认识什么魏处长。”斗笠男说,但声音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那你跟着我干嘛?”
“这条路是你家开的?”斗笠男反问,但气势已经弱了。
林默涵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斗笠男往后退了一步。“告诉魏处长,”他说,声音很平静,“想抓我,让他自己来。派个生手,不够看。”
说完,他转身往左拐——那是码头方向。斗笠男愣了一秒,才追上来,但这一秒的迟疑足够拉开距离。林默涵开始跑,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跑得很快,这些年虽然扮商人,但体能训练从没落下,每天早上五点会在阁楼做俯卧撑和深蹲。
巷子到头了,眼前豁然开朗——是码头。雨后的码头空荡荡的,货堆上盖着帆布,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伸向灰色的天空。远处,海水是铅灰色的,浪不大,但看上去很重,一下一下拍打着水泥堤岸。
第三码头在左边。林默涵往那边跑,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斗笠男粗重的呼吸。这小子体能不错,但缺乏追踪经验——他不该跟得这么紧,应该保持距离,等援兵。
跑到第三码头入口,林默涵突然刹住脚。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蓝的,绿的,灰的,在轻微摇晃。他快速扫视——没有蓝色渔船。昨天字条上写的“蓝色渔船”不在。
要么是接头真的取消了,要么这是个陷阱。
他转身,面对追上来的斗笠男。两人距离不到五米,斗笠男喘着气,手还插在怀里,但没把枪掏出来——码头虽然人少,但远处有工人在卸货,开枪会惊动太多人。
“船呢?”林默涵问。
斗笠男愣住:“什么船?”
“魏处长没告诉你?”林默涵往前走了一步,斗笠男往后退了一步。“蓝色渔船,十点,第三码头。你是来接头的,还是来抓人的?”
这是赌博。如果斗笠男是来接头的,他会继续伪装;如果是来抓人的,他会暴露。但林默涵赌的是第三种可能:斗笠男原本不知道渔船的事,他只是奉命跟踪,对行动计划一无所知。
果然,斗笠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斗笠男语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笛声。不是渔船的,是轮船,低沉,绵长,像某种巨兽的**。林默涵和斗笠男同时转头——港口入口处,一艘灰色的军舰正缓缓驶入。很大,非常大,舰艏劈开铅灰色的海水,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卷。
是美军驱逐舰。林默涵认出了桅杆上的星条旗,还有舰艏的编号:DD-829。他在资料上看过这个编号,属于“基林”级驱逐舰,装备有5英寸舰炮和鱼雷,通常执行护航和反潜任务。
但这艘驱逐舰不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该在“台风计划”的敏感期,出现在高雄港。
斗笠男也看呆了。他盯着军舰,嘴微微张开,忘了自己的任务。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跑——不是往码头外跑,而是往码头深处跑,跑向那些货堆和起重机。
“站住!”斗笠男反应过来,追上来。
林默涵钻进货堆之间。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形成迷宫般的通道。他熟悉这里——贸易行的货常在这里装卸,他来过无数次。左拐,右拐,穿过两个货堆的缝隙,前面是一排油桶,锈迹斑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蹲下,从油桶的缝隙往外看。斗笠男追过来了,停在货堆间,左右张望,喘着粗气。他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岁,额头有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默涵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油桶的锈味冲进鼻子,混合着海风的咸腥,还有远处军舰的柴油味。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危险的、紧绷的气味。
斗笠男开始搜查。他一个个货堆看,用脚踢开散落的麻袋,弯腰看油桶后面。越来越近了。林默涵计算着距离:十米,八米,五米...
三米。
斗笠男停在他藏身的油桶前。林默涵能看见他的裤腿,深蓝色卡其布,裤脚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还有他的鞋,黑色皮鞋,鞋尖对着油桶缝隙。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远处军舰的汽笛声,还有海浪声,还有心跳声。
然后,斗笠男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可能觉得油桶后面藏不了人,或者单纯是运气——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林默涵等他的脚步声远去,才从油桶后出来。他贴着货堆移动,像影子一样安静,绕到斗笠男身后。斗笠男正在检查一堆木箱,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就是现在。
林默涵捡起地上一截锈铁管,大概手臂长,沉甸甸的。他握紧,走上前,在斗笠男转身的瞬间,挥出。
铁管砸在斗笠男的后颈,发出闷响。不重,但足以让他晕眩。斗笠男闷哼一声,往前踉跄,手往怀里掏——但林默涵更快,第二
第0317章 潮汐之间-->>(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