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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0章 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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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你在大陆有家吗。想起他说,走的时候女儿五岁。

    便衣从炭火盆上拿起老虎钳。铁柄烫得手掌握不住,他用一块破布垫着。钳口张开,夹住了老赵左手的食指指甲。老赵的手指很粗。在码头上搬了三十年货,指节变形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糖粉。便衣的手开始用力。钳口收紧。指甲盖从根部被掀起来。

    老赵的身体绷直了。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声音被吞回去了。吞进喉咙里,吞进胸腔里,吞进那盏灯泡照不到的黑暗里。

    魏正宏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得没有声音。

    “姓沈的商人。是谁。”

    第二片指甲。第三片。老虎钳的铁柄在炭火里重新烧过。钳口每一次合拢,都带着焦臭的气味。老赵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的指甲盖都没有了。指尖是紫红色的,血从指甲根部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叫。不是不疼。是叫出来,敌人就会知道你疼了。三十年前在码头上被货箱砸断脚踝的时候,他也没有叫。

    第四片。第五片。

    老赵的意识开始模糊。审讯室的墙壁在晃动,灯泡的光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魏正宏。是更远的声音。

    ——赵头。我妈病重。

    张启明。那个年轻的、发抖的、没说完话就转身走掉的文书。

    老赵不恨他。三十年前,他自己也抖过。炸弹落在妻女面前的时候,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些东西比死更让人站不住。

    第六片。

    老赵的意识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墙壁消失了。审讯室消失了。他看见了爱河。不是现在的爱河。是三十年前的爱河。那时候河岸还没有修水泥堤,全是芦苇。秋天芦苇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像下雪。他妻子抱着女儿站在芦苇丛里。女儿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枝芦花,朝他挥舞。芦花是白的,她的脸是红的。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缝。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还在笑。芦花飞起来。白的,红的。分不清了。

    老赵的身体在铁管上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是叫。是名字。一个三岁女孩的名字。三十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连他自己也没有。他把这个名字埋在爱河的芦苇丛里,跟那枝芦花埋在一起。

    便衣停下来。老虎钳搁在炭火盆边,铁柄上的血被烤干了,变成一层黑褐色的痂。魏正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明天继续。”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老赵一个人。灯泡还亮着,电流声嗡嗡的。他的左手垂在铁链上,血已经不流了,凝在指尖上,黑红色的,像五朵很小的、开败的花。他靠着铁管,身体慢慢往下滑。铁链绷紧了,把他吊在半空中。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爱河。

    不是芦苇荡。是栈桥。一年前的栈桥。他坐在栈桥边,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林默涵坐在他旁边。爱河的水在下面流,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沈老板。你在大陆,有家吗。

    ——有。一个女儿。走的时候五岁。

    老赵睁开眼。地下室的灯泡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点。

    第二天审讯继续。第三天也是。魏正宏没有再来高雄。他回了台北,把审讯交给了林科长。林科长没有魏正宏的手段,但他有耐心。每天准时来,准时走。问同样的问题。用同样的刑。老赵的左手指甲全部没有了,右手也没有了。

    然后是脚趾甲。

    然后是烙铁。烙铁按在胸口的时候,皮肤发出滋啦的声音。焦味弥漫在地下室里,跟血腥味、铁锈味、潮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稠厚的味道。

    老赵还是没有说话。不是不疼。是他已经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了。身体在受刑,他站在旁边看着。像很多年前在码头上看别人卸货。货箱砸在脚上,血从鞋子里渗出来,他看着,觉得那个人很疼。但不是自己的疼。

    第七天。林科长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发现老赵不太对。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嘴微微张开,嘴唇干裂成一片一片的,裂缝里渗着血丝。呼吸很浅,很慢,像爱河的水,冬天枯水期,几乎不流动了。

    “叫医生。”林科长说。

    医生来了。打了针。老赵的眼睛重新聚了焦。他看见医生在收拾药箱,看见林科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审讯室墙上的那些痕迹——褐色的血,灰色的烟头烫痕,还有那个像人手印的水渍。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水渍上。不是水渍。是一个以前被关在这里的人,用手蘸着水在墙上画的。画的是什么,看不清了。水干了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鸟。

    医生走了。林科长走进来,在老赵对面坐下。他没有带档案,没有带刑具。只是坐着。

    “老赵。七天。你还能撑多久。”老赵没有回答。“你替那个人死,那个人知道吗。”

    老赵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指甲的手指,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但他还是动了。他想起那袋糖。麻袋口扎得紧紧的。水手结。越拉越紧。永远不松。他不知道林默涵会不会知道。但他知道,那袋糖已经装上了船。三百吨蔗糖。藏在糖袋夹层里的情报。11月20日的船期。今天几号了?他算不清了。但他知道那艘船一定已经走了。爱河的芦苇白了又枯,枯了又白。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码头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守了三十年。

    够了。

    林科长看着他。灯光在老赵脸上照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老赵和那盏灯泡。

    那天晚上,老赵做了一个梦。不是梦。是醒着看见的。审讯室的水泥墙不见了。他站在爱河的芦苇荡里。芦苇全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像下雪。芦苇深处走出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枝芦花,朝他挥舞。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缝。老赵想走过去。脚动不了。不是铁链。是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炸弹落下来。三十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她们从芦苇深处走出来。她们没有变。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妻子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女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芦花是白的,她的脸是红的。

    “爹——”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像三十年前一样。风吹过来,芦花飞起来。白的。红的。白的。红的。分不清了。

    老赵笑了。七天来第一次。嘴角裂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他没有感觉到。他看着女儿举着芦花朝他跑过来,看着妻子站在芦苇深处,风吹着她的蓝布褂子,头发从髻里散出来,飘在芦花里。

    他伸出手。手指上没有指甲。但他不觉得疼了。女儿扑进他怀里。他抱住了。轻得像芦花。

    第八天清晨。林科长打开审讯室的门,发现老赵已经走了。他靠在铁管上,眼睛闭着。嘴角是弯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皱纹里,胡茬里,耳朵后面,全是。但他的表情是笑的。不是审讯时那种沉默的、没有波澜的表情。是真的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

    林科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办公室。他坐在桌前,翻开那份三页的档案。第一页。基本信息。第二页。审讯过程。第三页。他拿起红笔,写下一行字:“拒供,已处决。”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涌出来。窗外,高雄港的太阳正在升起来。爱河的水被照成金色的,波光粼粼。芦苇在河岸边摇动,芦花是白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一艘货轮正在出港。汽笛响了。低沉,悠长,在码头上空盘旋。

    老赵没有等到的那艘船,已经走了很久了。

    (第03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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