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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0章 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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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吹得那盏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来回摇晃,把林科长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林科长把手抽出来。手指间夹着那个油纸包。油纸上沾着糖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油纸包托在掌心里,没有打开。就那么托着。

    “老赵。这是什么。”

    老赵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林默涵给他的那包烟,还剩最后一支。他把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火柴头擦过磷面的声音很轻。火苗跳起来,照着他的脸。皱纹。盐霜。还有一双灰褐色的、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涌出来,在仓库昏暗的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层。

    “林科长。码头上有个规矩。”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经手的货,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管搬。”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问这是什么。我不知道。”

    林科长站起来。他把油纸包交给身后的便衣。便衣接过去,拆开油纸。一层。两层。三层。油纸在地上堆成一堆。最里面,发报机的金属零件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赵。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林科长的声音还是很和气。“那我告诉你。这是发报机零件。**用的。”

    老赵看着那些零件。铜的,铁的,线圈,电容,焊点。他不认识这些东西。他这辈子只认识麻袋,麻绳,货箱,栈桥,还有糖。他叼着烟,没有说话。

    “这东西,是谁送来的。”林科长问。

    老赵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有弹。他把烟按灭在地上。烟头在水泥地面上碾了一下,火星散了,灭了。

    “没有人送来。是我自己放的。”

    “你自己放的。发报机零件。你一个码头工人,要发报机做什么。”

    老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地上的麻袋口重新扎紧。粗大的手指绕着麻绳,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一个水手结。越拉越紧。永远不会松。

    “带走。”林科长说。

    两个便衣走过来。老赵没有反抗。他把双手伸出去。手腕上还有糖粉,亮晶晶的。便衣给他戴上手铐。手铐是铁的,冰凉。铐子卡在腕骨上,勒出一道印。他被押出仓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袋糖。麻袋口扎得紧紧的。水手结。越拉越紧。永远不松。

    码头上的风大了。爱河的水声更响了。远处高雄港的灯火连成一片,黄的白的,倒映在水里。他在这片灯火里走了三十年。这一次,是背对着它们走的。

    审讯室在地下。

    军情局高雄站的审讯室,设在港务局大楼的地下层。地面以上是办公室,窗明几净,职员们穿着制服,处理着进出口报关单、船期表、货物清单。地面以下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窗户。墙壁是水泥的,刷过白灰,灰皮上留着历年审讯溅上去的痕迹。有些是褐色的,干透了的血。有些是深灰色的,烟头烫的。有些只是水渍,但形状像什么东西——一个人的手印,或者一张扭曲的脸。

    灯永远亮着。不是日光灯。是白炽灯泡,吊在审讯桌上方,用铁皮灯罩罩着,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桌子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被审讯的人坐在光里,审讯者坐在暗处。这是一种设计。让你看不见审讯者的表情。让他能看清你的每一丝变化。

    老赵被带进来的时候,灯泡晃了一下。他手上的手铐被取下来,换成了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铁环。手腕,脚踝,腰。五道铁环。铐紧之后,他除了手指和头,哪里都动不了。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灯泡的电流声和老赵自己的呼吸。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把他忘了。然后门开了。走进来的人不是林科长。是一个老赵没见过的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很亮,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薄薄的,三页纸。

    他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来。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开。灯泡的光照亮了档案的第一页。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赵长河。五十三岁。山东人。民国二十年来台。在高雄港做码头工人,后来升工头。没有前科。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团体。邻里评价:老实,勤快,不爱说话。”

    他把档案合上。

    “老赵。这份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老赵没有说话。他坐在铁椅里,佝偻的背被铁环强行拉直。腰上的旧伤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疼,从腰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像有人用一根很钝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

    “你知道我是谁吗。”花白头发问。

    老赵摇头。

    “我姓魏。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处长。”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自我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我专程从台北下来。为了你。”

    老赵的手指动了一下。铁环勒进手腕的皮肤,冰凉。

    “一个码头工头。没有前科。老实,勤快,不爱说话。”魏正宏把这几个词又念了一遍。“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替**做事。”

    老赵没有回答。魏正宏站起来。他走到老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两团白光,看不见眼睛。

    “那个油纸包,是在你经手的货里找到的。人赃俱获。抵赖没有用。”他顿了顿,“但我不相信你是什么重要角色。你只是个送货的。送货的人,没必要替收货的人死。把收货的人说出来。你的罪,可以从轻。”

    老赵抬起头。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强光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阴影。

    “没有人收货。东西是我自己放的。”他的声音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魏正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审讯桌后面,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文件是打印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过来,让老赵能看见。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今天下午被捕。他供出了你。”

    老赵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张启明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签名下面按着一个指印。红色的,边缘洇开了。

    “他说,是你让他把东西送到码头的。他还说,你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商人。戴金丝眼镜。姓沈。”

    老赵看着那个签名。张启明。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年轻人站在仓库门口的样子。海军的蓝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我妈病重——他没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栈桥上,声音很急,越来越远。

    他收回目光。眼睛重新变得平静,像爱河的水,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表面永远是缓的。

    “张启明是谁。我不认识。”

    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收好,放回抽屉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便衣。

    “用刑。”

    他们把老赵从铁椅上解下来,带到隔壁房间。房间更小。墙上没有刷灰,赤裸的水泥,上面挂满了东西。老赵认不全。他只认得鞭子,烙铁,还有一把老虎钳。老虎钳搁在炭火盆边上,铁柄被烤得发烫,握柄的胶皮已经烧化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

    便衣把他绑在一根铁管上。铁管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冰凉。他的背贴着铁管,手腕被反绑在身后,手铐卡进腕骨,疼。腰上的旧伤更疼了。

    魏正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门框里飘了一下,被地下室的潮气吞掉了。

    “老赵。我再问一次。那个姓沈的商人,是谁。”

    老赵没有说话。他想起一年前,那个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第一次来码头。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支烟。想起他坐在栈桥边,两条腿悬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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