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马文冲背诵着,眼神灼灼,“然则鲁翁自己,却选择了‘大嚷’,选择了唤醒!
哪怕只能唤醒几个!
这便是真正的勇者与启蒙者的担当!”
林怀安默然。
唤醒?
然后呢?
醒来后,面对这无窗的铁屋子,面对这“吃人”的历史与现实,又该如何?
是像鲁迅那样,用笔做投枪匕首,持续地“呐喊”与“彷徨”中的抗争?
还是像那本小册子所言,需要更彻底的、暴力的“打破”?
这时,前排那两个看书的同学,似乎也按捺不住交流的欲望,其中一人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马文冲道:
“墨文兄,你们也在看鲁翁?
我们刚才在看茅盾先生的《子夜》,写上海资本家的勾心斗角、工人的悲惨生活,还有革命者的活动…… 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直接写当下的社会矛盾!”
“《子夜》固然好,”
另一个同学插嘴,手里扬了扬一本薄得多、显然被翻烂了的小书,“但我更喜欢巴金先生的《家》。
觉慧的反抗,鸣凤的投湖…… 写旧家庭的罪恶,写青年人的苦闷与求索,更贴近我们的生活。
读的时候,简直觉得写的就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
“巴金确实感人,”
先前那人又道,“但要说震撼,还得是翻译小说。
我前几日偷偷看了半本高尔基的《母亲》,写一个普通工人家属如何觉醒,投身革命……
那种力量,那种理想的光芒,看得人热血沸腾!
还有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写战争的残酷荒谬,什么爱国、荣誉,在战壕的泥泞和死亡面前,全是狗屁!
这才是真实!”
他们的讨论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引起了附近几个同学的注意。
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则面露警惕,下意识地离远了些。
值班的方先生似乎也听到了些许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这边。
讨论声立刻消失了,几个同学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
方先生看了看,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看她的乐谱去了,只是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林怀安听着这些低声的讨论,心中波澜起伏。
鲁迅的犀利批判,茅盾的社会剖析,巴金的家庭控诉与青春苦闷,高尔基的革命激情,雷马克的反战呐喊……
这些作品,如同一个个棱镜,从不同角度,将他所处的这个黑暗、混乱、充满不公与痛苦的时代,折射得如此清晰,如此触目惊心。
它们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却撕开了谎言与麻木,逼着人去看见,去思考,去痛苦,去愤怒,也去…… 寻找出路。
这与课堂上那些相对“安全”、甚至有些隔靴搔痒的知识传授,形成了鲜明对比。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些“禁书”或“闲书”,或许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行路”,是精神上冲破禁锢、看向更广阔真实世界的窗口。
马文冲见方先生不再注意,又低声对林怀安道:
“怀安兄,你昨日提及学月总结,心有困惑。
其实,何不将眼光放开些?
课堂所学,固然是基础。
然‘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真正能让我们认清这个时代、找到自己位置的,恐怕不只是课本。
这些,”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呐喊》,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排同学手里的书,“这些发自肺腑、直面血泪的文字,或许更能告诉我们,我们为何读书?
我们该为何而活?”
“为何读书?”
林怀安喃喃重复。
这不就是开学初那个困扰他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