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着应有的礼节,尽管气息因为之前的奔跑还有些不稳。
“进来吧。”
陈先生没有多问迟到原因,只是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把上一节课推导的和角公式,复述一遍。”
这不是简单的允许入座,而是一个无声的下马威,或者说,是一个测试。
测试这个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从普通班新升上来的学生,是否真的如成绩单上显示的那般,有资格坐进这间代表着中法中学最高学业水平的教室。
林怀安的心定了定。
他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座位——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因为这是开学第一天,座位尚未固定。
他走到讲台侧面,面向黑板,也面向全班同学,略一沉吟,清晰而流畅地开口:
“sin(α+β) = sinα·cosβ + cosα·sinβ。”
“cos(α+β) = cosα·cosβ - sinα·sinβ。”
“以及由此推导的 tan(α+β) = (tanα + tanβ) / (1 - tanα·tanβ)。”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公式背诵准确无误,没有一丝磕绊。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聒噪的蝉鸣,一阵阵涌进来。
陈先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粉笔示意了一下教室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
“去坐下吧。下次注意时间。”
“是,谢谢先生。”
林怀安再次欠身,然后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向那个空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各种意味:好奇、审视、漠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老甲班生”的淡淡优越感。
高三甲班,中法中学的“龙头班”。
能坐进这间教室的,要么是天资过人,要么是刻苦异常,要么是家学渊源。
这里的学生,是学校冲击国立大学、特别是清华、北大、交大等顶尖学府的希望所在。
课程进度快,难度大,要求严。
而林怀安,高二以前,一直在普通班。
虽然高二下学期末那次大考,他发挥出色,总分一举冲进年级前十,这才获得了升入甲班的资格。
这在中法中学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这种“破格”升上来的学生,往往需要承受更多的目光和压力。
林怀安走到那个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
同桌是个戴着厚厚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正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写着黑板上的公式,对林怀安的到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埋首于自己的笔记中。
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林怀安并不在意。
他坐下,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摊开,目光投向黑板。
陈先生已经继续讲解例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将方才一路狂奔、穿越封锁线的屈辱和愤怒,暂时压入心底。
但那股冰冷的块垒,依旧沉沉地堵在那里。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时,陈先生正好讲完一个段落,留下几道习题,宣布下课。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和放松的吐气声。
林怀安没有立刻动。
他望着窗外,透过擦得不算干净的玻璃,可以看到校园一角灰扑扑的天空,和远处教学楼红色的屋瓦。
这里听不到东长安街的喧嚣,也看不到日本兵刺眼的土黄色军装,只有校园里常见的景象:
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树荫下三三两两交谈的身影,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
仿佛两个世界。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探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