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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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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趁夜闯入,将李媪强行掳走,说是送往京城,建坊旌表。

    守拙如坠冰窟。他这才明白,母亲的预感有多么可怕。她早就知道,平静的日子下,暗流汹涌。她让他走,是为了让他避开这场劫难;她自己留下,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抗争。

    他疯了一般,追向京城。

    这一追,便是三年。

    他一路乞讨,一路打听。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从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他见过无数牌坊,上面刻着“节孝流芳”,下面埋葬着无数女人的青春与眼泪。却没有一座,属于他的母亲。

    三年后,他终于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尼庵中,找到了李媪。

    此时的李媪,已削发为尼,法号“断尘”。她面容枯槁,身患重病,却眼神清明,一如往昔。

    母子相见,无悲无喜。

    “娘,我来接你回家。”守拙跪在蒲团前。

    李媪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你看。”

    窗外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大石坊,上书“双烈祠”三个鎏金大字。祠堂内供奉的,竟是李大人与一位“节烈夫人”。只是那“节烈夫人”的面目,被雕刻得模糊不清,仿佛任何一个贞洁烈妇的化身。

    “他们把我抢来,给我换了名字,修了祠堂,却不准我见你。”李媪淡淡道,“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符号。而我,只想做回李家的媳妇。”

    守拙泪流满面:“孩儿无能,护不住母亲。”

    “不,你做得很好。”李媪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你没去京城做官,没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守住的,是你父亲的‘节’,也是我的‘节’。这,才是大孝。”

    她喘息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给守拙。帕上并无刺绣,只有一滴用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一个“孝”字。

    但这个“孝”字,写得极怪。上半部分的“老”字头,写得像一柄利剑;下半部分的“子”字,写得如磐石般厚重。整个字,不像文字,倒像一幅画,一幅母子并肩而立,面对强权的画面。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李媪气息微弱,“儿啊,记住娘的话。人生识字只两个。一个是‘节’,一个是‘孝’。但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们是刻在心上的,是用血写的,是用命熬的。”

    “若问个中何所有?”

    李媪眼中闪过最后一道光芒,仿佛看到了亡夫在向他招手。

    “一腔热血……和诗裁。”

    话音未落,她阖然长逝。

    守拙在悲痛中,遵母亲遗命,并未将遗体交予官府,而是偷偷运回陇西老家。他变卖家产,在那间破旧的茅屋前,立了一块无字碑。

    乡邻不解,问其故。

    守拙笑而不答。只在每年清明,风雨无阻,来到碑前,洒下一壶烈酒,诵读一首自己写的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

    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

    若问个中何所有,

    一腔热血和诗裁。”

    数年后,守拙亦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入了山林,做了隐士;有人说他投了军旅,步了父亲后尘。

    唯留那块无字碑,在风雨中伫立百年。

    后来,有一位路过的大学问家,见此碑奇特,问及缘由。乡老将此故事相告。学者听罢,长叹一声,挥毫在碑上题了四个字。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碑阳刻着一个巨大的“节”字,碑阴刻着一个同样巨大的“孝”字。

    这两个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字的笔画间,隐隐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杀伐之气,与一种深沉厚重的慈悲之情。

    从此,人们便称此碑为“双字碑”。

    天下读书人至此,无不汗颜。他们读了一辈子书,藏书万卷,却终其一生,未能参透这两个字的真谛。

    因为真正的“节”与“孝”,从来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而是写在天地间的,一首用生命谱写的血与火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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