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楼三百弟子,已散入天下三十六州。”沈清秋说,“每人都带着一卷不该消失的书。督书使今日可焚此楼,可杀沈某,但墨影楼已不在此处。”他指向自己的心口,“在此处,在天下读书人此处。”
朱瞻壑的剑垂下了。良久,他问:“周王遗书中,到底有什么真相?”
沈清秋走到玉棺旁,轻触那本金线书。书页自动翻开,空白无一墨。在朱瞻壑惊愕的目光中,沈清秋说:“周王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若后世朱家子孙来寻真相,便告诉他——无字才是真史,遗忘才是开始。’”
“那为何要等百年?”
“因为百年足够长,长到恩怨可淡,伤痕可愈;百年也足够短,短到教训未忘,来者可追。”沈清秋合上书,“督书使今日来此,是为寻真相,还是为完成任务?”
楼上的厮杀声渐息。一名锦衣卫千户奔下,跪禀:“殿下,墨影楼……是空的。所有书架皆有机关,触动后书卷皆坠入地下暗河,冲走了。”
朱瞻壑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他收剑入鞘,对沈清秋长揖到地:“请楼主教我,如何向陛下复命?”
“如实相告。”沈清秋扶起他,“并转告陛下:墨影楼已毁,从此天下再无禁书,因为该流传的,已在流传的路上;该湮灭的,强留也无益。另请陛下想一想——他要做焚书的秦始皇,还是修书的宋太宗?”
朱瞻壑沉吟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玉棺上:“这是祖父给我的,说若见墨影楼楼主,可赠之。”他抬头看向沈清秋,“祖父还说,六十年前那位沈楼主,曾在他掌心写过一个字。”
“何字?”
“恕。”
沈清秋闭目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几乎相同的玉佩——只是上面刻的不是龙纹,是楼纹。两玉相合,严丝合缝。
“你……”朱瞻壑愕然。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重,一位少年入东宫侍疾三月。”沈清秋的声音很轻,“他不是御医,只每日为太子读书,从《诗经》读到《史记》。太子临终前夜,将那枚玉佩赠他,说:‘若他日吾弟为难于你,此玉可救一命。’”
朱瞻壑跪下了。对着玉棺,也对着那枚玉佩。
“那位少年,就是上一任沈清秋。”现任沈清秋扶起他,“而他在太子薨后,将那枚玉佩留在了墨影楼,说:‘此玉不救一人,要救,就救天下不该死的书。’”
锦衣卫退去时,天已黄昏。朱瞻壑走在最后,在石阶尽头回头:“沈楼主,墨影楼真的已空?”
沈清秋站在渐暗的冰室中,身后玉棺泛起微光:“督书使,书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向自己的头,又指向心,“在这里,和在这里的,能否薪火相传。”
朱瞻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冰室恢复寂静后,黑衣少年点亮壁灯。灯光下,方才空白的墙壁浮现出无数文字——原来整个“无间阁”的四壁,都是以隐墨写就的书。那些文字在光中流动、组合,赫然是无数典籍的摘要。
“楼主,为何告诉他太子玉佩之事?”少年问。
“因为该知道了。”沈清秋走到西壁前,那里浮现的正是周王朱橚的《保生余录》全文,“百年之期已到,有些秘密该见光了。”
“可您不是说,有些书见光则祸?”
“祸福相倚。”沈清秋轻触墙壁,文字如水流过指尖,“朱瞻壑此子,眼中尚有清明。他是朱家这一代,唯一还会在深夜掌灯读《孟子》的人。”他顿了顿,“况且,墨影楼守了百年,不是为了永远守着,是为了在某一天,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您要交给朱家?”
“不,交给天下。”沈清秋微笑,“但需要一个能从皇室内部,慢慢打开一扇窗的人。”
少年似懂非懂,又问:“那周王遗书,真的无字?”
沈清秋沉默良久,从玉棺下取出一页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以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字。少年凑近一看,惊呼出声。
那上面记载的,是洪武年间一桩惊天秘辛——事关皇室血脉,更事关一个本该继承大统,却消失在历史中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保生余录》最后一卷。”沈清秋将丝绢凑近壁灯,火焰燃起,顷刻成灰,“但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周王等待百年,等的也许不是来取书的人,而是一个愿意烧掉此书的人。”
“那您为何等到现在才烧?”
“因为直到今日,我才确定——”沈清秋看着灰烬飘散,“大明天下,已有了承受未知历史的底气。一个王朝不怕有秘密,怕的是只有秘密。”
月下夜深云树低,花前竹细蹙风漪。那夜,朱瞻壑没有回宫。他在秦淮河畔租了条小船,在灯影桨声中,写奏折写到天明。奏折里,他详细描述了墨影楼的结构、藏书、以及那场“书卷随暗河消散”的变故。
但在奏折最后,他加了一段话:
“陛下,臣今日见墨影楼,如见镜中大明。楼外七层,富丽堂皇,如我朝疆域之广;内中九重,幽深难测,如天下人心之深。沈楼主焚书时,问臣:‘尧舜之典,传乎?桀纣之恶,载乎?’臣不能答。然归来途中,忽有所悟——青史之所以为青史,不在记善者全善,恶者全恶,而在记真实之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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