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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一夜秋。建文四年的金陵城,檐角铜铃在雨声中碎响如裂帛。墨影楼主沈清秋立于七层飞檐之上,望着皇城方向冲天的火光,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卷泛黄诗稿。
“楼主,燕军已破金川门。”黑衣少年跪在身后,声音压着颤抖。
沈清秋未回头,只将诗稿收入怀中:“传令三十六阁,封楼。”
墨影楼不是楼。或者说,不只是一座楼。自宋时建阁,历三朝而不毁,因其藏的不是书,是天下未言之言、未载之载。每一任楼主皆无名,只以“清秋”为号,守着这座纸墨筑成的城池。
风雨停时,沈清秋已在底层“无言阁”中。这里无窗无烛,唯有四壁玉板微光浮动,上面是以特殊墨汁书写的禁史秘闻——遇光则显,无光则隐。他伸手抚过一行正在淡去的文字:“靖难之役,方孝孺株十族,实为……”
后面的字迹已化入玉中。
“楼主,新任督书使到了。”黑衣少年在门外低语。
沈清秋转身时,已换了副面容——从四十岁的儒者,变作二十出头的清瘦书生,连眼神里的沧桑都收得干干净净。这是墨影楼第七任楼主的宿命:以不同身份,守同一座楼。
百年争斗百年休。永乐三年的秋,似乎来得特别早。新任督书使朱瞻壑——当今天子的侄孙,年方十八,却已掌翰林院修撰之职。他踏入墨影楼时,身后跟着十二名锦衣卫。
“沈楼主?”朱瞻壑的目光在沈清秋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我祖父曾言,六十年前来此时,楼主也姓沈,模样竟有七分相似。”
“天下沈姓者众。”沈清秋躬身,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朱瞻壑不再追问,负手观楼。墨影楼外看七层,内实九重,取“天有九重,道亦如之”之意。每层藏书按“生、老、病、死、爱、憎、离、求不得、放不下”九字排列,皆是天下孤本、禁本、未传之本。
“陛下有旨,”行至第五层“憎阁”时,朱瞻壑忽然停步,“重修《永乐大典》,墨影楼需献出所有藏书,供抄录勘校。”
身后锦衣卫同时按刀。
沈清秋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四周如山书卷:“督书使可知,此处藏书三万卷,有两万卷不可见光?”
“何意?”
“有些书,纸墨特殊,遇光则焚;有些书,内容特殊,见光则祸。”沈清秋从架上取下一卷以黑绫包裹的书册,轻轻掀开一角,朱瞻壑尚未看清字迹,那页纸已自边缘开始焦卷,化作飞灰。
朱瞻壑面色不变:“若陛下定要一见呢?”
“那请陛下先见一人。”沈清秋走至“憎阁”中央,推开一面看似墙壁的书架,后面竟是向下的石阶,“此人已在此处,等了一百年。”
是非缠,莫由头。石阶尽头是墨影楼真正的秘密——第九层“无间阁”。这里无书无卷,只有一座冰室,中央玉棺中躺着一位紫袍老者,面容如生,胸前放着一卷金线装订的书。
“这是……”朱瞻壑瞳孔微缩。他认得那身服饰,那是洪武年间亲王的规制。
“太祖第五子,周王朱橚。”沈清秋的声音在冰室中回荡,“洪武二十二年,周王搜集天下医书,编撰《保生余录》,其中记载了太多不可说之事——藩王隐疾、宫闱秘药、甚至……皇室血脉之疑。”
朱瞻壑的手按上了剑柄。
“周王书成之日,即暴毙府中。但他在死前一夜,将原本送至墨影楼,求第九任楼主以‘千年冰’与‘龟息术’保其身躯不腐。”沈清秋望着玉棺,“他说,百年之内,必有人来取此书。届时他可醒来,当面告知书中未载的真相。”
“什么真相?”
沈清秋摇头:“周王只留下一句话:‘百年后,取书者若非朱姓血脉,此书自焚;若是朱姓血脉……’”
“便如何?”
冰室忽然震动。不是地动,是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密集如雨。黑衣少年冲下石阶,肩头染血:“楼主!锦衣卫……不是十二人,是三百人!已控制全楼!”
朱瞻壑缓缓抽剑,剑锋指向沈清秋:“交出周王遗书,我可保墨影楼不毁。”
沈清秋却笑了。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卷泛黄诗稿,轻声念道:“一夜风雨一夜秋。百年争斗百年休。是非缠,莫由头。但愿明朝有自由。”念罢,他将诗稿放在玉棺上,“督书使可知,这诗是谁写的?”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建文元年秋,一位年轻藩王入京朝觐,夜访墨影楼,与当时楼主对饮至天明。离楼前,他在此页写下此诗。那藩王名叫朱棣,当时的燕王。”
朱瞻壑的剑微微颤抖。
“燕王问楼主:‘若有一日,天下与我为敌,墨影楼帮谁?’楼主答:‘墨影楼不帮天下,不帮你,只帮两个字。’”沈清秋看着朱瞻壑,“你猜是哪两个字?”
“……自由?”
“是‘明天’。”沈清秋轻轻按住玉棺,“燕王大笑而去。四年后,他率军南下;又四年,他坐上了龙椅。但他始终没来取这页诗稿,因为他知道——墨影楼守的不是过去,是每一个尚未被书写、尚未被决定的明天。”
冰室顶板突然裂开,绳索垂下,十余名墨影楼弟子跃下,护在沈清秋身前。他们手中无兵刃,只有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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