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鸦青鹤氅,仿佛这漫天大雪于他无碍。
“你……”李瞻明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能活二百岁的人,进皇宫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
镜吾在他身边坐下,取出那半面镜子。两半铜镜放在一起,裂纹完全吻合,那条小螭完整了,口中的宝珠开始发出淡淡的蓝光。
“还差一点。”镜吾抬头看天,“要等子时正,阴阳交替的那一刻。”
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将钦安殿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殿脊上的吻兽蹲在月光里,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年兄可曾后悔?”镜吾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卷入这件事。”镜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今晚不来,或许还能多活几年。虽然清苦,但总归是活着。可一旦仪式开始,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李瞻明沉默了。他想说“不后悔”,想说“为了承嗣,值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后悔吗?二百年前,献出这面镜子。”
镜吾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
“后悔?我不知道。如果当年我没有献镜,成祖会不会杀光我们三十七人?如果我没有摔破镜子,它会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引发更大的灾祸?如果我没有活到现在,年兄今晚又会如何选择?”他摇摇头,“人生没有如果。就像这镜子,照见的是可能,而非必然。我们只能选择一条路,然后走下去,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无路可走。”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两快,是子时了。
镜吾站起身,将两半镜子拼在一起,高高举起。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奇异的光。那光不是银白色,而是幽蓝色,越来越亮,渐渐笼罩了整个钦安殿前。
镜背上的螭纹开始游动。不是一条,是所有的螭龙,都活了。它们在镜背上盘旋、缠绕,最后汇聚到宝珠周围,将宝珠托起。宝珠脱离镜面,悬浮在空中,旋转着,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鸣响。
钦安殿的铜铃疯狂地响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响,而是急促的、尖锐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摇铃。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供奉的玄天上帝像,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现在!”镜吾喝道,“用匕首,刺我的心口!”
李瞻明颤抖着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匕首很短,三寸左右,刀刃泛着青芒,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破妄”。
“快!”镜吾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悬浮的宝珠。
李瞻明举起匕首,却迟迟刺不下去。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这一刀下去,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这人已经活了二百岁。这一刀下去,他李瞻明就成了杀人犯,哪怕是为了救儿子。
“年兄!”镜吾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求你了,让我解脱。二百年的囚徒,我当够了。这一刀,是送我回家。”
回家。两个字击中了李瞻明。他想起了承嗣,想起了夫人,想起了济南老宅里那株老梅。如果承嗣能回来,家就还在。如果镜吾能回去,他也就回家了。
“得罪了!”
李瞻明闭上眼睛,用力刺下。
没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感觉。匕首像是刺进了虚空,没有阻力,也没有鲜血。他睁开眼,看见匕首刺穿了镜吾的胸膛,但从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光——幽蓝色的光,和宝珠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镜吾笑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消散。在完全消失前,他对着李瞻明说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还有……小心曹化淳。”
话音刚落,他彻底消失了。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宝珠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幽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染成了诡异的蓝紫色。光柱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是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
是李自成骑着白马进入北京。
是清军的铁蹄踏破山海关。
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是郑成功在台湾眺望大陆。
是康熙帝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画面飞速流转,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崇祯十一年十月廿七,北京郊外,马坊。一个年轻将领正在指挥战斗,他穿着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手持长枪,左冲右突。忽然,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胸口。他晃了晃,从马上栽下。
那是李承嗣。
“不!”李瞻明嘶吼着扑向光柱。光柱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天旋地转。
四
李瞻明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天是灰蒙蒙的,远处有厮杀声。他坐起身,看见自己穿着崇祯十一年时的服饰,怀里揣着那面完整的螭纹镜。
镜吾的匕首插在腰带上。
他爬起来,朝着厮杀声的方向跑去。穿过一片树林,他看见了马坊——那个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明军的红色号衣和清军的蓝色铠甲混战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看见了李承嗣。
就在百步之外,他的长子,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正被三个清军骑兵围攻。承嗣的枪法很好,左挡右刺,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承嗣!这边!”李瞻明大喊。
承嗣听见了,愕然转头。就在这一分神的瞬间,一个清军骑兵抓住机会,弯刀劈下。承嗣举枪格挡,但另一把刀从侧面砍来,眼看就要劈中他的脖颈。
李瞻明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匕首,奋力掷出。
匕首化作一道青光,正中那个清军骑兵的咽喉。骑兵惨叫一声,栽下马。另外两个骑兵一愣,承嗣抓住机会,一枪刺穿一人胸膛,反手又斩断另一人的马腿。
“父亲!你怎么……”承嗣冲到李瞻明身边,满脸惊骇。
“别问,快走!”李瞻明抓住儿子的手,转身就跑。他们穿过战场,躲过流矢,终于逃进一片密林。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在一处山洞里,父子俩停了下来。承嗣撕下衣襟,为父亲包扎手臂上的擦伤——是逃跑时被树枝划的。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承嗣问,“你不是在济南吗?怎么会来这里?还有刚才那把匕首……”
“说来话长。”李瞻明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铜镜。镜子还是完整的,但宝珠的光芒已经黯淡,镜背的螭纹也静止了,像是从未活过。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从镜吾的出现,到铜镜的秘密,到钦安殿的仪式。承嗣听得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所以……父亲是为了救我,才……”良久,承嗣才喃喃道。
“是,也不是。”李瞻明抚摸着镜面,“我也是为了镜吾。他当了二百年的囚徒,该回家了。”
“那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李瞻明沉默了。他救回了儿子,改变了过去。可接下来呢?如果承嗣活着回到济南,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变故?历史会如何修正这个错误?
“我们不能回济南。”他最终说,“从现在起,李承嗣已经战死了。你是另一个人,我也是。”
“那我们去哪?”
李瞻明看向山洞外。天快亮了,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南方。”他说,“我们去南京。那里还有几个老朋友,或许能帮忙。”
五
三年后,甲申年三月十九。
南京鸡鸣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一声声,沉重而缓慢。李瞻明坐在寺后的竹林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他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凳,一盅冷茶。
承嗣从外面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父亲,北京的消息。”他递上一封信。
李瞻明没有接:“说吧。”
“三月十九,闯贼破北京。皇上……皇上在煤山自缢殉国了。”
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钟声。李瞻明端起那盅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苦得发涩。
“知道了。”
“还有……”承嗣迟疑了一下,“今天早上,有人送来这个。”
他递上一个锦盒。李瞻明打开,里面是半面铜镜——镜吾那半面。镜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镜已全,人当归。珍重。”
李瞻明拿起铜镜,又取出自己这半面。两半镜子放在一起,严丝合缝。但这次,镜背的螭纹没有游动,宝珠也没有发光。它们就是两面普通的铜镜,除了裂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回去了。”李瞻明轻声说。
“谁?”
“镜吾。”李瞻明将两半镜子小心地收好,“他回到永乐十八年,改变了过去。所以这面镜子,也就失去了神力。”
“那历史……”
“历史已经改变了。”李瞻明站起身,望向北方,“但改变的不是结局,而是过程。大明还是亡了,崇祯还是死了。改变的,只是一些人的命运。”
比如承嗣。比如镜吾。比如他自己。
“那我们……”
“我们活着。”李瞻明打断儿子的话,“这就够了。”
暮色四合。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石桌上的棋局隐入黑暗,分不清黑白。远处,鸡鸣寺的晚钟又响了,这次是七七四十九下,超度亡魂。
李瞻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国子监贡生时,在一本野史里读到的一句话:
“历史如镜,照见的是我们想看见的,和不想看见的。而真正的勇敢,是在破碎的镜中,看见完整的自己。”
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还活着,就在身边。这就够了。
风起了,竹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李瞻明拢了拢衣襟,对承嗣说:
“走吧,该回去了。你娘做了你爱吃的腌笃鲜,再晚,汤就凉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渐浓的夜色。竹林的幽深处,有萤火虫亮起,一点,两点,像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