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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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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以通晓天文、术数者三十七人聚之,推演国运。有李淳风后人李淳者,献螭纹镜,言此镜可通阴阳,见未来。帝命试之,镜中果现异象……十二月,寮中诸人皆暴卒,镜不知所踪。”

    李瞻明看得脊背发凉:“李淳……是我李氏先祖?”

    “正是。”镜吾指着帛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淳临死,裂镜为二,半献帝,半遗子孙。语曰:镜全则国兴,镜破则国危。后之览者,当慎之慎之。’”

    “所以我家这面,只是半面?”

    “不错。”镜吾又从袖中取出一物,用锦缎包裹着。他一层层揭开锦缎,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半面铜镜。从断口看,正好能与李瞻明家那面拼合。

    “那阁下手中的这半面,从何而来?”李瞻明问。

    镜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给的。”

    “你?”

    “年兄还不明白吗?”镜吾抬起头,直视李瞻明的眼睛,“我就是李淳。永乐十八年,那个献镜的李淳。”

    李瞻明霍然起身,打翻了酒杯。酒液洒在石桌上,顺着缝隙流淌,在灯笼光下像一摊暗血。

    “荒唐!永乐十八年至今,已二百二十余载!你若是李淳,岂不成了妖孽!”

    “妖孽?”镜吾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宿鸟,“什么是妖?什么是孽?若我能活二百岁是妖,那面能照见未来的镜子,又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那年冬天,西苑的梅花开得极好。成祖皇帝在钦安殿召见我们,命我们推演大明国运。我们三十七人,观星、占卜、演卦、扶乩……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眼中那两簇幽火燃烧得更旺了:“紫微黯淡,帝星摇落。大明国祚,不过二百七十余载。”

    李瞻明倒吸一口凉气。

    “成祖大怒,将我们囚于诏狱。腊月廿三,小年那日,他亲自来狱中,说只要有人能献出延寿之法,便可赦免所有人。”镜吾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站了出来,献上了家传的螭纹镜。我说此镜乃太乙真人炼制的法宝,能沟通阴阳,从中可见长生之术。”

    “其实你在骗他。”李瞻明忽然明白了。

    “对,我在骗他。”镜吾点头,“这镜子根本不能延寿。它唯一的能力,就是让持有者看见自己的‘镜像’——不是倒影,而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另一个时空?”

    “就像年兄今日在镜中看见的我。”镜吾走回桌边,将两半铜镜拼在一起。裂纹严丝合缝,镜背的螭纹完整了,那条小螭衔着的宝珠,发出比白天更亮的幽蓝光芒。

    “这面镜子,能打通时间的壁垒。但每一次使用,都需要付出代价。”镜吾的声音变得飘忽,“永乐十八年腊月廿三,我当着成祖的面,启动宝镜。镜中出现的,是二百年后的北京城——烽火连天,尸横遍野,一个披发覆面的身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那是……”李瞻明不敢说出那个猜想。

    “是崇祯皇帝。”镜吾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成祖看到这一幕,当场呕血昏厥。我被锦衣卫乱刀砍死,临死前奋力将镜子摔成两半。一半被太监收走,献给了成祖;另一半,被我儿子偷偷带出宫,成了你李家的传家宝。”

    “那你为何还活着?”

    “因为我没死。”镜吾解开道袍的衣襟。李瞻明看见,他的胸口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腹,几乎将他斩成两截。“或者说,我死了,但又通过镜子活了过来。这半面镜子将我带到了二百年后,也就是你们的现在。但作为代价,我成了时间的囚徒——永远停留在三十五岁,永远在这面镜子影响的范围内徘徊,永远……找不到归宿。”

    湖风更冷了。李瞻明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镜中看到的画面,想起那句“你终于来了”。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一个仪式。”镜吾重新系好衣襟,“一个能让时间归位的仪式。腊月廿三,小年之夜,阴阳交替之时,若能将两半镜子在紫禁城钦安殿前合二为一,就能打开‘时间之门’。我可以回到永乐十八年,改变那天的结局;而年兄你,也可以救一个人。”

    “谁?”

    “令郎,李承嗣。”

    李瞻明如遭雷击。

    承嗣是他的长子,崇祯十一年战死在北京郊外的马坊。消息传回时,夫人当场昏厥,三个月后也撒手人寰。那是李瞻明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他从一个等待升迁的候补官员,变成丧子丧妻的孤老头,家产在战乱中散尽,只剩这面破镜子和满腹不合时宜的诗书。

    “承嗣……还能救?”他的声音在颤抖。

    “能。”镜吾斩钉截铁,“只要回到崇祯十一年十月廿七,马坊之战的前一天,将他带离战场,他就能活。”

    “那会改变历史……”

    “历史?”镜吾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什么是历史?是成祖看到崇祯自缢,气得呕血身亡?是我被乱刀分尸,却在这里与你对饮?还是你李瞻明本该在崇祯十四年腊月廿四冻饿而死,尸身被鸟鸢蝼蚁分食?”

    他指着亭外:“年兄请看,这大明江山,还需要改变吗?北有建虏,西有流寇,中原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朝廷党争不休,皇帝刚愎自用。这艘船已经破了,正在下沉。我们改变一点水花的流向,又有什么关系?”

    李瞻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灯笼的光晕外,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长两短——是戌时了。梆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三件事。”镜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腊月廿三子时,带着你那半面镜子,到钦安殿前与我会合。第二,到时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回头。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李瞻明。

    “到时,用这把匕首,刺穿我的心口。”

    三

    腊月廿三,小年。

    北京城从清晨就开始下雪。不是往常那种细碎的雪沫,而是大团大团的雪花,像是天上有人撕碎了云絮,一股脑地往下扔。到了午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蒙上了一层惨白。

    李瞻明站在东华门外,看着守卫的锦衣卫呵斥着驱赶人群。今天是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的寿辰,许多官员都来送礼,轿子、马车堵了半条街。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袍,揣着那半面铜镜,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镜吾给他的匕首藏在靴筒里,冰凉。昨天离开百花洲后,他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镜吾的话,还有那卷帛书上的记载。如果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能救回承嗣……

    “老头,让开!”一个锦衣卫校尉推了他一把。李瞻明踉跄几步,摔在雪地里。铜镜从怀里滑出一角,在雪光中泛着幽绿。

    那校尉眼睛一亮,蹲下身就要去捡。李瞻明慌忙扑过去,将镜子死死护在怀里。

    “哟,还是个宝贝?”校尉笑了,露出黄牙,“拿来瞧瞧?”

    “军爷,这……这是小老儿家传的物件,不值钱……”李瞻明的声音在抖。

    “值不值钱,爷说了算。”校尉伸手来抢。周围的人都躲开了,没人敢管锦衣卫的事。

    就在校尉的手要碰到镜子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

    “王老弟,跟个老头子较什么劲?”

    说话的也是个锦衣卫,年纪稍长,脸上有道疤。他走过来,拍了拍年轻校尉的肩膀:“曹公公的寿宴快开始了,咱们还得去站班呢。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年轻校尉悻悻地收了手,瞪了李瞻明一眼:“算你走运!”便跟着年长的那人走了。

    年长的锦衣卫回头看了李瞻明一眼,眼神复杂。李瞻明忽然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将镜子重新揣好。东华门是进不去了,得想别的法子。镜吾说过,西华门附近有段宫墙年久失修,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雪越下越大。

    李瞻明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西华门。这一带果然荒凉,宫墙下的积雪无人清扫,已经没到小腿。他沿着墙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看见那段破败的宫墙——墙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长满了枯草。

    他年轻时练过些拳脚,虽然年老体衰,但翻这堵墙还不成问题。问题是墙内的巡逻守卫。他躲在阴影里等了许久,计算着守卫经过的间隔。大约每半刻钟有一队,五人,佩刀,提灯笼。

    又等了一队过去,李瞻明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砖石松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棉袍被枯枝划破,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终于,他爬上了墙头,翻身跳下。

    落地时脚下一滑,他摔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人!”不远处传来呵斥。灯笼的光迅速靠近。

    李瞻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祈祷着黑暗能掩护他。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了他身边的枯草。

    忽然,一只野猫从草丛中窜出,箭一般掠过。

    “妈的,是只猫。”守卫骂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瞻明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钦安殿摸去。

    钦安殿在御花园正中,是宫中供奉玄天上帝的场所。平时少有人来,只有每年三月三、九月九,皇帝才会来此祭拜。今夜大雪,更是人迹罕至。

    李瞻明到达时,离子时还有一刻。钦安殿前空无一人,只有殿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从怀里掏出铜镜。

    镜子在雪光中泛着幽幽的绿。那些螭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镜背上缓缓游动。李瞻明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曾抱着他,指着这面镜子说:“瞻明啊,这镜子是咱们李家的根。镜在,家在;镜破,家亡。”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现在他明白了,这镜子真的关乎着李家的命运,甚至关乎着大明的国运。

    “年兄来得很早。”

    镜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瞻明回头,看见他从雪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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