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得此面具者,可见前世、今生、来世之碎片,然亦将承其重负——记忆如蜂,蛰人最深。”
陈遗直伸手触面具。刹那,无数画面涌入:他看见自己前世为戍卒,战死沙场,尸身为鸟鸢分食;又见来世为一老翁,在庭院中对月独坐,头顶有伤……画面交错重叠,真幻难辨。
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床上,枕边放着那面青铜面具。自那日起,他时能“看见”他人记忆碎片:方丈年少时偷食供果的愧疚,樵夫暗恋邻女而不得的苦楚,甚至飞鸟眼中山川的轮廓……记忆如潮,不分彼此,他渐不知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他人的。
“余将疯矣。”陈遗直在册中写道,“然疯前有一事需明:此面具非邪物,乃上古巫者所制‘忆器’,本用以传承部落记忆。后流落民间,被视为不祥。得之者,若能承受记忆之重,可通古今;若不能,则心智溃散,如余今日。”
最后一页,字迹已凌乱如蛛网:
“今弃面具于原处,覆土掩之。若有缘人再得,切记:记忆如铜镜,可照人,亦可裂人。慎之,慎之。”
册终。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李嗣真抬头,窗外已全黑。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久坐,而是册中文字唤醒的、深埋的记忆。
“老爷,这……”李福欲言又止。
“我头顶这伤,”李嗣真缓缓道,“如何来的?”
李福脸色骤变:“老爷您……不记得了?三年前九月十七,您独往西山,深夜方归,头顶带血,手中握着一片青铜碎片。问您何事,只说不慎跌倒。可那伤口……太齐整,不像跌伤。”
铜镜。碎片。九月十七。
李嗣真猛然站起,不顾眩晕,快步走回卧房。他举起那面裂镜,就着灯光细看。裂纹边缘,有暗红痕迹,一直以为是铜锈,此刻看来——
是血。他自己的血。
“备车,去西山。”声音出奇冷静。
“老爷,夜深了,您这身子——”
“现在。”
西山夜路,马车颠簸如舟行浪上。李嗣真紧握那面裂镜,掌心沁汗。陈遗直的故事如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锈死的门。一些画面开始浮现: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他确实来过西山。不是偶然,是循着一个梦的指引。梦中总有一棵枯树,树下埋着什么。他在现实中找到了那棵树——就在龙泉寺遗址后山。
然后呢?挖掘?是的,他带了小铲。挖到什么?青铜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接着是剧痛,仿佛有什么炸开在脑海。醒来时已在自家床上,手中握着一片铜镜碎片,头顶缠着布。
“老爷,到了。”李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龙泉寺早已荒废,只剩残垣断壁。月光凄清,照得废墟如白骨累累。李嗣真凭着模糊记忆往后山走,脚步竟比平时稳健。李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影子在断墙上跳动如鬼魅。
那棵枯树还在,如一只伸向夜空的手。树下有明显挖过的痕迹,土色较周围新。李嗣真跪下,用枯瘦的手扒开浮土。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直冲鼻腔。
指尖触到硬物。
他加快动作,终于,一件器物露出轮廓——正是青铜面具。与陈遗直描述别无二致,只是更斑驳,左眼处有一道新裂痕,形状与他手中铜镜的裂痕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李嗣真喃喃。
他伸手欲触,李福惊呼:“老爷不可!那册子说此物不祥——”
话音未落,李嗣真的指尖已贴上冰冷青铜。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画面奔涌。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如石子投入古井,涟漪缓缓荡开。他“看见”了:
不是他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恐惧封存的记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挖出这面具,鬼使神差地戴上。瞬间,无数记忆涌入——不只是陈遗直的,还有更久远的:一个汉代工匠铸造此面具时的专注,一个唐代歌妓对镜戴上面具起舞的妖娆,一个元朝道士用面具施行巫术时的癫狂……无数人的记忆如江河汇流。
而在所有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核心画面:一个婴孩被放入青铜棺。不是被献祭,是为了保护。那是一个巫者的孩子,部族遭灭,巫者将婴儿的最后一点生机封入特制的青铜面具,埋入圣地,希望千年后有缘人能以记忆唤醒这个“未成之生”。
面具的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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