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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笺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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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路滑,已踏平之。”

    三日后,洞庭山大雾。忍冬晨起推窗,见药圃中红花尽皆开放,雾中一人青衫独立,鬓已星星也。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守素颤抖捧出怀中锦囊,药香早散,青丝如新。忍冬取妆匣,底层并蒂莲绡颜色未改。

    二人执手相看,竟无一语。良久,忍冬忽指圃中红花:“此花妾名之‘当归红’。”守素拭泪而笑:“当年药笺‘明春红花开时’,竟迟了七个春天。”

    夫妻重聚后,隐于洞庭山深处。某日整理旧物,守素忽指当年回笺中“吾与马勃、杜仲结伴回乡”一句:“可知此二味药另有所指?”原来“马勃”谐音“马伯”,“杜仲”谐音“杜众”,正是当年军中两位同袍字号。二人助守素脱身,皆死于乱军。忍冬叹息,另取宣纸新书一笺:

    “凤鸣翔素门,龙跃映朝日。二事虽圆融,此家复非一。磊郎未到场,期待婚仪毕。祝福埋心头,仿冰赠夫室。”

    守素观之泪下。此笺藏他们夫妻名号(素门、朝日),又道尽乱世婚仪未全之憾。末句“仿冰”实为“防己”,既是一味药,亦暗喻这些年来各自防备、保全性命之苦。

    自此,夫妻二人重开药圃,不问世事。每年正月十五,仍依古制悬药笺于梅枝,但谜底终是那二十四味药。有慕名求医者,见堂前悬一联:

    “槟榔一去当归否

    红花再开忍冬时”

    横批“素门朝日”。问其意,老者笑而不答,老妪正捣药,药香满山。

    康熙十二年春,二老同日无疾而终。乡人葬之于红花崖,坟前不生杂草,唯长忍冬藤与当归苗相缠。墓志铭仅八字:“这里埋着两味药。”

    后人整理遗物,得檀木匣,内藏泛黄药笺数幅。最奇者乃一素绢,上书:

    “捉虱逗闲聊,抖衫丢落桌。意犹未尽欢,效宝怜盈握。”

    字迹稚拙,似为孩童涂鸦。有智者悟出,此二句暗藏“虱子(使君子)”“抖衫(豆蔻)”等药名谐音,竟是晚年夫妻戏作。原来历经离乱,那些锥心刻骨的相思,终化作灯下捉虱的寻常。

    药笺玄机,至此方得圆满——最深的密语,原来无需破解;最长的等待,终成相视一笑。世间离别苦,皆可入药;所有未归人,都是当归。

    洞庭山雾起时,红花崖上隐隐有药香。樵夫传言,曾见白发翁媪携手采药,吟唱着“槟榔一去,已过半復”。趋近则唯见忍冬藤缠着当归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应答一首古老的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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