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
从霞飞路到闸北,要穿过大半个上海。
贝贝没有坐电车。
她沿着霞飞路往东,在迈尔西爱路口拐进一条窄巷,穿出来已是蒲石路。这条路两旁多是西式洋房,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挂着残雪,像老人苍白的指节。
她走得不快。脚下的棉鞋底子薄,昨夜的雪水洇进来,脚趾冻得有些发麻。她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筒里,指尖触到那块贴身放着的玉佩。
玉是温热的,像养母临行前紧握她的手。
“阿贝,”养母说,“沪上人多,路多,弯弯绕绕多。你莫要迷了路。”
那时她不明白养母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她以为那只是不舍。
现在她懂了。
养母早就知道。
养母知道她从水边捡来的这个女婴,不是寻常弃儿。那块刻着游龙的玉,那身细密的绫罗襁褓,那用端正馆阁体写就的“请留她一命”——哪一样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可养母什么都没问。她只把阿贝裹进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里,把家里最后半条鱼煮成奶白的汤,一勺一勺喂进那个饿得只会哭的婴孩嘴里。
那是民国十二年腊月。
此刻是民国二十八年腊月。
十七年了。
贝贝拐进西摩路,沿苏州河往北走。河水还没封冻,铅灰色的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浮冰,有舢板船工撑着长篙缓缓驶过,船头堆着成捆的青菜。她想起江南水乡,想起养父摇橹时脊背弯成弓形,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些歌谣她从小听到大,从未问过是什么意思。
此刻她忽然很想知道。
蕃瓜弄在闸北东南角,紧贴着公共租界的边缘。
这片地方没有霞飞路的整齐,没有法租界的梧桐,也没有外滩那些耸入云霄的大楼。弄堂窄得勉强容两人并肩,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矮房,青瓦灰墙,墙根处生着厚厚的青苔。晾衣竹竿从这头架到那头,挂满了洗得泛白的褂子、破了洞的线裤、打着补丁的被里子。
贝贝站在弄堂口,一时竟迈不开步。
不是脏,不是破——是这里太像她走过的许多地方了。像江南小镇那些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巷,像沪上南市那些终日晒不到太阳的窄弄。十七年来,她见过的底层生计,和这里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她知道了,这里住着的那个妇人,曾亲手把她从莫家大宅抱走,又亲手把她遗弃在三百里外的江南码头。
“姑娘寻谁?”一个挎竹篮的老妪从弄堂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半块豆腐、一把青菜,狐疑地打量她。
“福安里十二号。”贝贝说。
老妪往弄堂深处指了指,没有多问,侧身走远了。
福安里十二号在弄堂尽头。
这是栋两层的木楼,底楼开了间小小的烟纸店,玻璃柜台里摆着零拷的烧酒、散装的肥皂、一筒筒卷得齐整的洋火。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灰布夹袄,正借着窗口的亮光糊火柴盒。她动作很慢,枯瘦的手指捏着纸片,一张,一折,一贴,重复得像上紧了发条的座钟。
贝贝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老妇人没有抬头。她把糊好的火柴盒码进竹筐,又从脚边取过一叠裁好的纸片,继续糊下一个。
“请问。”贝贝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老妇人手一顿,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碾过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了牙瘪进去,像晒干的红枣。眼睛却还有神,浑浊的瞳仁在贝贝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定住了。
“姑娘寻谁?”她问。声音沙哑,尾音发颤,像旧风箱拉动时漏出的那口气。
贝贝把手伸进衣襟,缓缓取出那半块玉佩。
阳光从窄窄的门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玉佩上。青白的玉质,精巧的雕工,游龙的鳞片被十七年的体温摩挲得温润如水。
老妇人的脸霎时白了。
她撑着柜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浸透的棉絮,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椅中。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终于缓缓落下,颤抖着,触向那块玉。
“这是……”她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挤出三个字便再发不出声。
“十七年前。”贝贝说,“腊月十六,莫家大宅,后门。”
老妇人望着她,眼眶里慢慢渗出泪来。那泪是浑浊的,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漫开,一道一道,像秋雨打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你……你是……”她拼命想站起来,身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手抓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你是那个孩子……你是大小姐……”
贝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把玉佩放回衣襟,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妇人。
“我来问一句话。”她说,“当年是谁让你把我抱走的。”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贝贝,眼底的泪痕还在,神色却一寸一寸地变了。从惊愕,到惶恐,到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间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贝贝没有催。
烟纸店里静得只听见座钟的嘀嗒声。柜台上的烧酒瓶蒙着薄薄的灰,洋火筒的铁皮生了锈,肥皂搁在浅口碟里,边角已经干裂。这是十七年的时光积下的尘埃,每一粒都像沉默的证词。
“谁让你把我抱走的。”贝贝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垂下头。那双糊了十七年火柴盒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边,青筋根根凸起。
“我……”她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我不是……”
“你没有存心害我。”贝贝替她说完,“我知道。”
老妇人猛然抬起头。
贝贝望着她。这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像风中的枯叶。她忽然想起养母。养母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枯瘦的手,也是这样一针一线替人缝补衣裳、糊火柴盒、剥蚕豆,攒下每一分铜板,供她读书,供她学艺,供她来沪上闯荡。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六。”贝贝说,“那天夜里很冷。有人到莫家后门来找你,给了你一笔钱,让你把我抱走。”
老妇人没有否认。她只是蜷缩在那把破旧的藤椅里,像一只被寒雨淋透的老雀。
“那个人是谁?”
沉默。
座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姑娘。”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粗木,“老奴对不起你,老奴害了你十七年。你要打要骂,要告到官府,老奴都认。老奴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想取,只管来取。”
她撑着柜台,慢慢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匍匐在贝贝脚边,花白的头发在昏光里散落如败絮,肩膀一耸一耸,却硬生生把哭声压进喉咙里,只有不成调的呜咽从齿缝间逸出。
贝贝没有动。
她低头望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妇人,望着她那件洗
第0339章蕃瓜弄雪-->>(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